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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24

【場外拾瑣】無法穿透的膜


這是我給自己做的「手感週記」:果凍零食吮光後的小透明盒,裝著我看完乙一小說《Goth斷掌事件》後畫在紙上的人物,寫上名字,封在透明布丁盒裡面。

乙一小說彷彿揭露了日本「卡哇依」文化的另一個暗面:那些外表俊俏的美少女或美少男,內在藏著一種無法被觸及、也無法觸及別人的心靈特質。就像被囚禁在一個無形的、透明的殼竅中。他們不斷不斷用力吶喊,卻只能聽到自己靈魂的回音,無法傳達出去。

彷彿是被物化之後也很自然地將所有人類視為無機物。因為連自己的創傷也觸碰不了,便藉由某種異常的儀式去感受創傷之所在,那方式從「正常」的角度看來相當病態:「創造」別人的創傷好讓自己有機會「觀看」,從觀看儀式中得到某種心理快感或洗滌效果

比方說只對人體某特定部位有感覺的筱原、細細分割女孩身體並詳細筆記的咖啡店老闆、無可遏抑想把人像植物一樣種在土裡的佐伯、癖好偷窺和研究殺人事件的「我」等等。

而閱讀猶如「旁觀」,不覺也參與了這種觀看死亡的儀式過程,跟兇手同步呼吸。在閱讀的當下,我們都成為某種秘密共犯,並悄悄地「同情」起本不為道德所容的人物,感受那致命的寂寞。例如為了保護某個秘密,終生不得不偽裝成另一個人的女主角森野夜(夕),似乎是藉由觀賞死亡過程讓自己獲得重生。要說變態,形式真是變態,要說自私,動機也真是自私。但在乙一冷若無事的筆下,不動情緒,追隨加害者以專注、純然、鑑賞的眼光,看待虐殺過程。最令人難過的是,這種埋葬寂寞的方法是沒有出口的。註定一而再、再而三地再犯、緩解、推

突然想得小時候,無緣無故摘下路邊一株植物的葉子,撕得粉碎,搗得稀爛,也曾同樣弄死、屍解了我抓到的第一隻螳螂。記得那麼做的時候,其實心裡一點兒都不含厭惡或痛恨,相反地,倒是滿懷好奇,只是完全不知道如何理解或對待它們,遂盡其所能地加以摧毀和分解。直到某一天發現這麼做毫無意義,自然而然停止了無目的的暴虐行為。待年紀更大以後,學習而得人和大自然的一種新關係理論,幾乎完全忘記那個有傷害本能的自己。

乙一描寫的「兇手」,心態或許接近我幼年時對不瞭解之物的不知所措吧。「毀滅」和「破壞」的本能先於「愛」和「憐惜」,幼弱之人首先欺負比自己更弱勢的植物和昆蟲,藉以發洩自己的無能為力。人性本惡,且不自知其惡。

在大學上表演課時,我曾試圖創造某個角色:罩在透明的、只有自己看得見的薄膜裡的一個人,這個人看起來很正常,也能跟人正常交談、握手、完成別人的要求,只是始終隔著一層別人無法察覺的膜。但那個人自己知道膜的存在,他其實是很想突破那個膜,嘗嘗「直接」與外界接觸的滋味,但他找不到契機在這個人的想像之中,膜的穿透是爆炸性的一瞬間…….

這個角色塑造並不成功,老師跟我說:罩在無形的膜裡這個概念,基本上文字的,而非劇場的。我也接受了這個說法。

然後我就漸漸忘掉了膜中人的構思。好像很多幼稚的感情或想法,都會像褪皮一樣隨年歲消失。今天我突然想起,那個我已經從膜裡走出來了嗎?還是我終於接受人和人之間永遠不可能真正瞭解這件事,遂將膜的存在視為理所當然?

而原來,膜的分解,並沒有那爆炸性的一瞬間,而是無聲無息地,像潮水吞沒浪花,像空氣和皮膚接吻一樣,透明的膜成為自己的一部分。我們學會對什麼都保持距離而處之泰然。

【戲外拾瑣】身體記憶


看完《白色巨塔》後,我一度追山崎豐子小說改編的長篇電視劇,但《華麗一族》、《不毛地帶》都令人失望,其中關於日本人戰後精神尊嚴與經濟社會的重建,沒有任何超越民族的視野。

譬如《不毛地帶》描寫日本軍官在滿州國投降後為蘇聯俘虜,在西伯利亞遭不仁道的勞改奴役,十年後返回日本社會,投入商業戰爭,重新尋找立身之道。主角昔為國家菁英,今為身心俱殘初老人士,返國後與社會脫節,與家人形同陌路,反而與當年一起在不毛地帶受煎熬的戰友,宛若至親。

並非不明白戰爭對每一國家的個人來說都是悲劇的道理,但畢竟立場造成視角迥異,就像叫猶太人看德國納粹軍人的自傳電影一樣,我們無法忘記是誰挑起戰爭、害無數無辜者喪命,看他們一味以戰爭的受害者姿態出現,自憐自艾,不知反省,實在肉麻;即使男主角是帥氣的唐澤壽明。


其中有一幕戲,還算有點意思。那是主角的長女出嫁前夕,她是家中唯一對父親還有點記憶的孩子。婚前拜謝父親,父親無言可贈,只提出一個要求。

「請讓我背著妳走一走。」父親卑微地懇求。

於是二十幾歲的成熟女人,爬上五十多歲老人的背,讓父親馱著她在窄矮的房間內吃力步行,氣喘吁吁,卻激動得淚眼漣連,連聲感謝。可能有行為的文化意義,但畫面絕對稱不上美觀。要彌補十一年的空缺,明明可以選擇看照片,長談三天三夜,重遊從前一起去過的地方……,何以偏偏要用選擇用腰背、膝腿、疼痛和壓迫,來紀念或記憶女兒和他的最後一次獨處?

十一年的記憶空白,生命必要時刻的不在場,在心中反覆縈繞的思念,睽違多年未洩的話語,都不比牢牢實實的身體記憶,而必須用這種笨拙、吃力、樸素、原始的方式回填、彌補。

那一刻,超越人與人的國籍、身分、立場,甚至語言,是人與人之間渴望聯繫卻又往往失之交臂的楚痛,無法形容;再創造一段身體記憶,是為了永遠烙印在自己的身上。

2013/02/19

【戲外拾瑣】風,天台,身體的姿態,記憶



我以為劇評是公共輸出,不含私人感情,所以有時候反把真正令自己心旌動搖的部分暗藏於心。

台北城南「寶藏巖」,城市邊緣的河濱畸零地幾十年前被中低收入平民違法寄居,如今被政府收回當藝術村沿著崎嶇地形,高高低低錯落的平房,亂疊樂高似的,在藝術家眼裡是故事發生的最好背景。我看的戲叫做《舞上癮--關於分享的各式距離》
  
其中一場,滿臉青春痘疤的胖男生,坐在天台上吃便當。汗衫、短褲、拖鞋,便當也就路邊賣的那種。天台很矮,觀眾站在路邊探頭,會產生與他等高的錯覺。大男生扒完便當後,望著天空,一臉癡相;突然他站起來,發狂向前疾衝,在天台邊緣停下,絞扭手腳,狂吼,折回原處,如是幾回。是與各種秩序都不協調的生命躁動,無可名狀,天上地下俱無容處,只能藉此發洩。

驀然間我想起一個大學時代的同學。

大一那年因為失戀,鬧得驚天動地。一天,他在宿舍房間留下一張語焉不詳的字條,室友同學們驚駭得瘋狂找他,最後在天台上發現了他。他嘴上不承認尋短,只說吹吹風,但沒人相信,班上同學自動組成值日生,輪值陪他上天台,陪他抽菸、瞎聊、發呆,小心措辭、暗中盯梢……,這些發生在男生宿舍的事情,我全從聽說,不知如此持續多久。我當時覺得,他正是那種高中時代壓抑過度、上大學後就滿腦子想要談戀愛的男生,我對這類男頗不以為然,所以幾乎沒為這事付出任何同情。

事實上我對他的印象也早被後來的他給洗盤了。走出失戀的他把精力轉向課業,成績突飛猛進,做起研究像拼命三郎。大四快結束,他在一次田野調查中意外溺水,成為同班中最早告別人生的一位。當其他人生碼錶繼續轉動時,只有他停在永恆的年輕裡。

畢業我們各分東西,我甚至轉了科系,人生一百八十度轉向,與舊同學大半失聯。十八歲的天台往事,早就捐棄在人生種種無聊堆疊的沈積層底下。

今晚一段無言的肢體表演,卻使往事折返,回憶如潮水,一波波拍打心岸。

有時,我們不在場,有時,我們不記得。當我們在同樣年紀,有最近的距離時,彼此心靈毫無交集。卻難以解釋由於哪一個動作、哪一種身體形象、或是戲劇情境、還是空間氛圍,竟觸動一個記憶的鎖,彷彿二十多年前的的晚風,今夜才吹到我心上,體會那一截不曾感受過的心情,理解一個不曾理解過的故人,拾起一片以為沒有過的記憶。

在場時我不記得,記得時人已不在場


[戲外拾瑣]一齣戲與一截人生



我在劇場外

因為記錯開演時間而坐等二十分鐘,為了看這部戲我割捨了更早開始的另一齣戲,這意外餘隙出來的時間煽動我內心隱隱的懊惱:或許我應該等那齣結束再趕過來,或許這齣戲不會準時開場所以剛剛好來得及,或許這齣是少看十分鐘也無傷的鬆散演出,或許看完前一齣就憊懶了我便不會出現在此,或許會看完精神更亢奮而連趕兩場…..

以上全是不可驗證的假設。因為在這當下,我坐在這裡,我不在那裏,注定把我人生的這一刻留給了這齣戲,錯過那齣戲;與甲同在,與乙無緣,就像人生一樣。當下只能選擇一個行動、一種信念、一個愛情,起手無悔,不可逆轉。

戲劇藝術的傳播方式,是世間少有超級頑固的老古董。在二十一世紀,不管甚麼訊息一秒之內就可以傳播全世界,一瞬間就可以跟十萬八千里以外的人通話,隨時你都在與地球上好幾萬人同享一個畫面、一截聲音、一段文字;還可以玩時光暫停的魔術:下次你上網時再看留存網頁,或下載檔案等有空再細看。可是戲劇不行。

即使戲劇的內容和形式已經百轉千迴、千姿百態,但它的傳遞方式,依然與三千年前老戲劇無太大差異:以肉身相遇,以身體力行,一逝不返,不再經歷。這種時間和空間的嚴格限制,使得看戲本身,與人真實生命的過程無比接近。

不知是否因為這緣故,我對戲劇有種特殊期待。每次走進劇場,我都會悄悄希望這會是一場改變生命的約會,超越日常生活,讓靈魂新陳代謝,讓生命發生質變;而當發生當下,我絕對百分之百,在場

(首登於《劇場閱讀》

非關評論《陳情令》

我不好玄幻,也很少看腐劇,最怕腐眾銷魂流涎而我平靜無波,那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並不好受。聽說《陳情令》很火,打算蹓一集瞧瞧,沒想到五十集完食,還遍點 YouTuber 們的分析視頻及同人二度創作,又追完延伸綜藝及國風演唱會,甚至角色MV也不小心聽了好多首,IP( 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