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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0/23

沒有兒童遊樂場《雨季》

演出:楊景翔演劇團
時間:2015/09/5 14:30
地點:水源劇場

援引我自己說過的:劇本給一齣戲靈魂,舞台給這齣戲外形。然困難在於一齣戲的靈魂與外形並不一定有一致性——對「後戲劇」信徒來說,劇場對劇本「再現」的意識懷抱甚高的敵意與提防,更增加這種歧異的趨勢。當一個人的內在與外在並不一致時,我們可能知道自己眼前認識的是誰嗎?何況看戲每每都是初次約會,而往往也將是唯一一次;觀眾與戲劇很可能在誤解或不解的情形下分手。

這齣戲的外形就像一座成人的大型遊樂場:五座歪斜的房子是他們的旋轉咖啡杯,豔色男女來來去去;梅蘭妮(徐堰鈴飾)是綠的、Coco(朱芷瑩飾)是藍的、布魯諾(楊景翔)是橘的、寶拉(蔡佾玲飾 )是黃的、西碧樂(程鈺婷)是桃紅的。

廣播女聲住在高空的小方盒裡,橫過舞台飛行。還有,Zippo的玩偶是藍色的。Zippo是劇中唯一的小孩,但Zippo從未出現,我們只不斷聽說:Zippo死了。

這些大人分別是Zippo的父親、母親、撞死他的人、撞死他的人的女朋友、父親的女朋友。Zippo把他們聯繫起來,他們命運因Zippo的車禍而轉向,但是在劇場上Zippo又好像不曾存在,沒有一個小孩曾經在這裡生活過呼吸過又猝然被死神奪走的氣息——就好像聽說颱風過境,但到處看起來都乾乾淨淨——只有一群無法承擔生命、拒絕長大的成人(或許西碧樂是其中例外),在積木盒似的屋上跳上去趴下來走兩步滑下來,其中一間越南主題屋,梅蘭妮專用的。他們看起來輕盈可愛,晃悠著,但或許導演丹妮耶拉.克朗茲(Daniela Kranz)會說,這就是倖存者的模樣[1]。

很幸運這齣戲有中文翻譯劇本出版。導讀者貝爾格(Jürgen Berger)分析青年編劇希苓(Anja Hilling)的第三本劇作:「與之前的作品不同⋯⋯玩的不是對話和敘事(episch)兩種敘述態度的切換。『雨季』中的行動由古典對話推動。⋯⋯她在寫作此劇時,走的是自己的路,並非在實驗後戲劇的敘事形式與態度。」[2]編劇或許並不刻意追求後戲劇形式,不過導演仍可以選擇後戲劇詮釋,「走自己的路」。類似今年藝術節另一部德國作品《失竊的時光》,導演剝除劇作家提供的生活脈絡背景,賦予抽象化的視覺外觀,企圖給予中產階級日常生活一個更為整體性、概念性或抽取式、非敘事性的觀點。這有時能使劇本清新脫俗、神采煥發,有時則使敘事更顯破碎瑣屑,令人出神。

這是一個結構細碎如電影短場多達48場的戲,場景多為兩人對話或獨處;劇中人慣於說些無關緊要轉移焦點的話,迴避生命的重要時刻,如:用射飛鏢打發對上司的不滿、用廚房對話交代愛子的死亡、用留言分手、從旁聽者的敘述輕輕交代車禍發生的過程;甚至滲透到行為模式,例如梅蘭妮企圖以汽車、獨木舟、度假屋鑰匙彌補殺人的罪惡感,用旅行解決人生的難題,布魯諾選擇度假逃避婚姻的危機,以撰寫劇本掩飾對兒子缺乏關愛……皆呈現出一種現代人的失重狀態。

當我回頭閱讀劇本,發現短場雖然細瑣,但電台放送的歌曲和女播音員的路況新聞報導及無腦的說話內容,彷彿一條絲線隱隱牽串,讓一幕幕場景沐浴在流水般的聲響裡。劇作者頗不尋常地將電台放送的每首歌都列出來——從1960年代到199年代的軟調流行英語情歌——聲音穿梭場景之間、也暗示著時間的流動:流過一個母親在廚房獨自度過愛子死亡的悲傷之時,也流過一個處心積慮受孕的麵包師傅;流動在男人和女人對彼此的思念;並連動著波羅的海的潮浪和越南山中的綿綿淫雨。雨水聲穿越整個世界,也打在他們各自安逸的歐陸城市住宅窗上。

這種雨水、電波、聲響無所不在的泛溢感,在劇場化做一隻高高掛在空中、偶爾巡行的金屬小盒子;還有地上一雙雨鞋和水桶;一切都好像遊樂園裡的諸多小玩具。至於大道具五座木屋,與其說是這五個人的棲居之所,不如說碉堡型裝置,演員的走位不斷拆解屋內屋外的空間幻覺建構。劇本中其他象徵:麵包、香菸(Zippo乃是全球有名的美國金屬打火機品牌名字,而兩個母親——寶拉抽Van Nelle,Coco抽萬寶路)則消失不見。至於遙遠的異國越南,與Zippo的衣物箱子一樣,成為一個不知所終的藉口(但徐堰鈴的仿原住民吟唱為最後一段台詞增加了亮點)。最後連Coco肚子裡的孩子也輕描淡寫地,沒有了。

我想起日本腦科學家茂木健一郎形容的「現代人的欲望腦」:一個被不斷被消費豢養、不斷被鼓勵著按照直覺、衝動享受人生、被自己的欲望牽著走的成年人,實際上是長不大的小孩,永遠停留在稚兒期。對這樣的成人來說,世界是他/她的大遊樂場,永遠有五花十色的新玩具在誘引他/她,而他最大的渴望就是花最少的代價獲得最大的禮物/利益。或許,在充盈著樂活又欲求不滿的大人的遊樂園來說,真正的兒童,恰是最不需要的。



[1] 見台北藝術節網站 http://www.taipeifestival.org.tw/blogContent.aspx?ID=760
[2] 《在後戲劇浪潮之後》。陳佾均譯。書林書版。P.12。

無機質感生命的輪式展演《失竊的時光》

編劇:黛亞.洛兒(Dea Loher)
導演:安德烈.克里根堡(Andreas Kriegenburg)
時間:2015.08.15
地點:台北城市劇場
製作:柏林德意志劇院(The Deutsches Theater)[1]

劇本給了一齣戲靈魂,舞台賦予這齣戲外型。

簡潔的米白色舞台,像輸送盤一樣將直角摺起的方盒空間水車扇似地向前捲送。令一碟一碟的日常對話小菜,從客廳戲劇(Drawing Room Drama)的分類匣分離出來。此外每一碟上說話的小市民,各自生活,瑣瑣屑屑,初看毫無相干,缺乏敘事主線,盡如過場人物;這雙重抽離的結果,使得這齣戲前三十分鐘觀眾(同時眼球頻繁地在舞台與字幕間奔馳),如坐茫霧之中。

等越過這重「入戲」屏障之後,漸漸可以從編劇的網織中理出角色間的關聯:獨居不出門的保險員Finn,是退休保險員Erwin失聯多年的兒子;跟老爸同住的Linda是他的親姊妹,Finn自殺後她隱瞞老爸好讓他繼續沉醉在「成功給予兒子人生意義」的假象中。他們的姓氏與努力工作卻徒勞無功一場的 Thomas, Monica Tomason夫妻相同(源自日本行為藝術家赤瀬川原平作品系列,暗示一種失去作用的公共建築構物)。生活「幸福」得像同肥皂劇樣板的Schmitt夫婦之間有個秘密:Schmitt先生年輕時曾出售精子;他素未謀面的女兒Mira對親子關係不信任而打算墮胎,男友Josef為她尋找生父卻慘遭滅口——Mira與腹中胎兒都註定無父。Mira的同事Gabi跟男友Rainer到處看屋想像有個家,但Rainer竟在女友催討借款後,用一條紅寶石鑲鑽項鍊企圖勒死她。Rainer又是Finn的保險客戶,宣稱他的錢全交給Finn保管,與前來收拾遺物的Linda發生關係。而Gabi死裡逃生後並不打算與惡狼男友分手,到警察局只為了「備案」而不打算「報案」。受理的警官剛巧就是Thomas Tomason,他手上的怪案包括他老婆頭上的莫名槍傷,以及老太太Ira Davidoff(剛好是香菸香水品牌的名字)的丈夫失蹤案——Ira相信丈夫只是走出旅館散個步而已,43年來她一直住在旅館,彷彿在自己的生命中流亡⋯⋯。

老太太Ira說了一段饒富深意的話:「像我這樣的人是不是很多?雖然活著卻好像從來沒活過,從自己的人生裡到處搜刮,小心翼翼,好像自己沒有權力擁有,好像不偷來就不會是自己的了。好像,我們是賊。」《失竊的時光》(Diebe),直譯為「竊賊」,大可以是個尋賊抓賊的偵探戲劇,但綜觀全劇,誰是賊誰不是賊呢?誰又偷走誰的人生?

這不禁令人聯想波梅拉(Joël Pommerat)《商人》(2006)中的一段台詞:「我們出賣我們的工作。我們出賣我們的時間。那些我們最珍貴的東西。我們生命的時光。我們的生命。我們是我們生命的商人。」[2]。洛兒(Dea Loher)的「竊賊」和波梅拉的「商人」一樣都是發達資本主義時代人類處境的一種隱喻:物質上應有盡有,精神上百無禁忌,好像有無限選擇,可以自由自在做自己;實際上我們卻活得毫無價值,儘管人人都拼命地索取、剝削、交易,然結果連自己的生命被剝削、偷竊、出賣而不自覺。

這種晚期資本主義現象隨全球化腳步早已不限於歐陸,但這是一個歐洲視角的隱喻形式:導演克里根堡(Andreas Kriegenburg)在上半場以盛起於1930年代的美國搖擺舞音樂(swing music)暗示資本中產階級的溫暖濫調,下半場改以低限音樂(minimal music)反覆延衍的樂句吊起懸疑氣氛。而當觀眾用盡左腦辨析故事脈絡之後,赫然發現這齣戲要我們偵解的不在敘事結構,而在命題——頗為殘酷的命題,卻以文明理性的形式展示。

正如戲開頭提起的「狼」,這種在荒野中嚎嘯的野獸,不曾在戲中出現,倒是偽裝如羊的人群呶呶不休。中途自殺的Finn或許是唯一做下選擇的人,他以一隻從手上滑落的紙盒,暗示生命真實的重量。然值得玩味的是:題旨既已在中途剝露,劇情接下來還能怎麼走呢?正像Ira的報案,在中場休息前已完成。這齣戲的特色正在於故事碎片看似信手拈來游蕩失依,幾乎到最後才拼湊起來;組織方式大大違逆一般戲劇鋪陳高潮的原則,它不是一齣理性與感性適時交錯、情節與命題同時走完、最後給予人類似「完整」感受的戲劇。問題並未解決的不安感始終懸宕,而表層現象轆轤般繼續編織,可以無止盡似的。

於是360度旋轉的舞台,在我看來猶如超商冷藏櫃的商品輸送盤,前排商品被取走,後排立即遞補。人們生活就像貨架上的即溶包,轉來轉去,意義不變。展現人類生命方式與商品無機物的展示方式,庶幾無異。卸貨完畢,12個角色便一字排開,謝幕終結。隱喻若是血,將汨汨潛滲皮表;倏然發現而不可收拾。




[1] 根據2015「台北藝術節」官網資料:《失竊的時光》(Diebe)乃柏林德意志劇院(The Deutsches Theater)之委託創作,於2009年舉行首演。
[2] 譯文摘自楊莉莉:〈工作與人生:談波梅拉的《商人》〉。http://ed.arte.gov.tw/uploadfile/periodical/3258_P50-57_%E5%B7%A5%E4%BD%9C%E8%88%87%E4%BA%BA%E7%94%9F.pdf

非關評論《陳情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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