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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02

肉身銘記,記第二十六屆澳門藝術節

n   一個旅人,在城市劇場間遊走

五月溫暖潮濕,我抵澳門已經是藝術節的第二週。立馬看的第一檔戲在南灣湖大馬路上的舊法院二樓、本地劇團「卓劇場」編作的《人在她城》:一齣有台詞、有形體、有裝置、有投影等多元載體的劇場,各載體間應有微妙的交互指涉,但因我不諳粵語,形同在一片嘈嘈切切中觀看形體如何在空間動作。這時我想起上世紀末的小說兼社會理論家理查.桑內特(Richard Sennett)所寫的《肉體與石頭》(Flesh and Stone: The Body and the City in Western Civilization)。肉體是軟的,石頭是硬的,肉體與石頭,象徵石頭築起的城市與個人肉身,相互銘記的歷史。

這種銘記理應體現在市民的日常生活中,積累在城市建造者所砌下的每一塊石頭上,從一個外地人眼中引發差異的驚嘆,進而銘記為肉體一道道新經驗,就像威尼斯旅行家馬可波羅首度抵達元帝國的首都時,以及他用肉身經歷過的每一座城市,而可汗透過他的回憶言述再現那些肉身浮遊的想像。這種銘記也可能是流動不已的,以致人事滄桑頻頻回首嘲諷意義失落的一堆石頭——它們都曾妄想過永恆,卻徒然以廢墟之姿屹立原址。而舞台如何銘記一座城市呢?如何將城市形塑下的肉體,其千姿百態予以比擬、象徵、換喻、甚至重新命名?或者更準確地說,從城市的劇場中,我,一個外來者,又閱讀到什麼樣的肉體銘記呢?

我試圖從肢體/形體劇場(Physical Theatre)的角度,來描繪兩週下來所看的幾部作品。包括「卓劇場」的《人在她城》,台灣編舞家林文中跨地合作的純舞作《空氣動力學》,香港導演鄧樹榮帶領澳門青年劇團重詮的《菲爾德2.0——慾望與謊言》,以及法國導演迪麥可(Franck Dimech)為澳門夢劇社執導的《侯貝多.如戈》。重點不在建立類型,而在思索舞台上的身體如何反映城市與空間的關係。無可避免地,我亦無法特赦於自身城市的記憶與感受慣習,這必然是不斷交叉比對的對話。

n   意象未滿的《人在她城》

「她」城,一開始讓我多疑葡語「城市」的冠詞性別,或者意指城市的「陰性書寫」?其實可能來自除了意大利文學家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的《看不見的城市》的文字與「政客、旅行家」這條故事線外,還有一個昭告親友出國遊歷而其實在足不出戶在電腦前合成照片(有圖有真相?)的女大學生——「她」;加上當代澳門市民對觀光城市現象的零言碎語,多條敘事線交錯、斷裂地拼貼,由於每道故事線的形體結構和風格並未造成區隔,給人一種紛亂的印象。幾道可移動的大型投影屏幕,切割空間,六名演員穿行其中略顯擠仄。初看時頗有舞蹈劇場的場氛——令我想起台灣編舞家周書毅去年五月也曾以《看不見的城市》為名,在台北國家劇院發表一精彩舞作——但不得不說劇中幾個示意性的動作,無論從技術或象徵層面來說都太單薄,離舞蹈遠甚,點到即止,意象未滿;顯然這舞台上的「她城」尚在想像狀態,比「現實」更虛無。

「現代人已經不習慣用眼睛來看,也不會用雙腿去實際測量,只是懶惰地用自己大腦稍稍想一想,幻想出了城市的意象。」書評人梁捷如是衍語《肉體與石頭》。以方便個人快速「移動」為原則的現代城市地理配置、搭配著讓人類身體毫無抵抗就失去感覺的科技、如此銘記的現代身體毫不稍減地反映在舞台上,人們在此迷失於物件、光影、絮絮叨叨的短訊與意象未滿的種種元素當中。一場城市絮語,而身體始終被動。

n   飛行是有形的摹擬或無形的意念?《空氣動力學》

舞者與排練場均跨界於台北、澳門兩地的《空氣動力學》,據說在「長期」與「專職」的條件限制下,大部份仍以來自台北的舞者為主。從去年入圍台新獎的《長河》開始,林文中持續在舞者身上尋找類似本質性的動作元素;一路藉著「水分子」及「空氣粒子」的意念蜷轉、舒展、連綴人體,這幾乎與華陀創「五禽戲」、「五形拳」是同一理路,然而在模型飛機的造象下被賦予當代的科技感,影像設計亦相當程度支援了這點。

舞台設計吳季璁以垂掛的透明塑料飄帶,給了這個舞台隨空氣漫舞、宛如會呼吸的裝置,瀰漫於整個舞台空間的上空。這無疑給了貼近地板而物質性百倍堅實的肉體,相當沈重的對比,無比嚴酷的挑戰。於是肉體在屢次挑戰地心引力不成(即使與常人相比這些舞者已經特別靈動,卻仍難以超越那重量若有若無的飄帶),對「飛行」從有形的摹擬,轉向無形的意念、或一種難以抑遏的想像慾望。作品在結構有其舞蹈動作上的嚴謹,而整體意念在我看來始終跨騎於有形與無形兩者之間。光影的追進、或飄帶自側面纏絆身軀、或尾聲模型小飛機的飛進舞台,都是令人印象深刻的視覺亮點,但有個疑問始終縈繞在我心頭:「飛」了半天,作者到底決定要不要棄絕對「形」的執著,走向諸法皆「空」?

n   以奔跑創造動能的《菲爾德2.0

1990年代在香港標舉「形體劇場」的鄧樹榮導演,十年前即以此方法在香港編作法國劇作家拉辛(Jean Racine)的經典悲劇《菲爾德》(Phèdre,台灣翻譯為費德爾);相同文本由不同演員形體演譯,彷如電腦軟體改版般推出「2.0」版,標示時代與地域的區隔。十七世紀的巴洛克宮廷華麗古典台詞,以金沙劇院紅底金飾仿古典的鏡框式舞台轉為視覺暗示;服裝是模糊時空特定性的暗色長袍與皮靴(Phèdre取材自希臘悲劇),厚重恰似壓抑情慾的倫理禮制;由舞台邊的大提琴伴奏,為溢出理智的激情伴奏;整體美學仍服膺現代主義式的簡約,也是演員的走位和姿態的風格所在。

鄧樹榮擴延他對「形體」的概念,在場刊中說形體是他的「訓練及創作的方法」,稱這齣戲為「風格的話劇」;意即暗指戲劇重點仍為角色性格、內心狀態及因此外顯的「言語」,形體為言語及思想服務,並協助演員本體在做角色詮釋時達成身心的「有機統一」。在簡練而節制的動作下,演員以迅捷的小跑步精確移動定位,這種起跑、煞停的交錯創造出動能與抑止的鮮明動作形象,「換喻」成角色內心逾越體制的陣陣激情。

若延續桑內特在《肉體與石頭》從肉體考察人類城市歷史的觀點,人體在現代城市中已被規訓為服膺「速度」價值的「移動」個體,且往往在移動中令對他人無感及鈍化。鄧樹榮的形體換喻,是讓現代人體在速度中的「感盲」,轉化為情慾的「理盲」——對情慾的古典主義式描繪。因此儘管奔跑移動,整體仍在理性框架之內,身體仍在心智控制之下,欲動而不踰矩——遂也令女主角菲爾德(梁恩倩飾)情慾的「慘勝」之「慘」顯過於「勝」。

n   現代集體暴虐《侯貝多.如戈》

法國導演迪麥可(Franck Dimech)已經在台灣執導過多部作品《JUMEL孿生姊妹》(原劇作家:Fabrice Dupuy)、《沃伊采克》(原劇作家:Georg Büchner
)、《Preparadise Sorry Now》(原劇作家:Pier Paolo Pasolini)、《愛情剖面》(原劇作家:Pierre Carlet de MarivauxSarah Kane),均使用歐洲文本、東方演員的模式進行創作;這次《侯貝多.如戈》的演員陣容裡也不乏來自台灣、及畢業於台北藝術大學的澳門演員擔任要角,其餘皆為澳門演員。迪麥可擅長以高度現代主義式的冷冽、理性、自我封閉,暴露出人性底層的暴虐、動物性和非理性。這次他選擇當代法國劇作家戈爾德斯(Bernard-Marie Koltes)的《侯貝多・如戈》(Roberto Zucco——取材自社會新聞的重罪殺人犯、具高度爭議性的劇作,很符合導演一貫的戲路。

除身形的裸露外,迪麥可舞台上的演員通常也都會呈現一種「剝除」的心理狀態,技術盡去,更接近於一種動物性的質感。舊法院二樓的劇場空間也被「剝除」裸露,露出風扇撩撥著日光燈一明一滅的天花板,以及拉開窗簾即可令廊外燈光射入的長窗,拼接硬木地板,可拉門式半掩的後台房間。

劇中殺父、殺母、殺陌生人、殺警察,殺人動機始終隱晦不明的殺人犯侯貝多(楊彬飾),在舞台上被賦予上身赤裸、肉色肚圍、下著緊身褲,露出牙肉而笑,幾乎像是個責任感欠奉但本性歡快的男人,在一個喋喋不休其實彼此漠視的世界裡,人與人看似關切,其實都在殘酷地取消對方的存在感。抗議未免太費力,主角侯貝多採取一種最無負擔的對抗方法——殺人,在虐人與被虐之間,節奏有如一首舞曲,不問對或不對,只問有去有回,侯貝多以褪去道德感的「誠實」回應著這個世界

包括這世界無所不在的機械式強制力量;像被命令原地不斷跑步的天真少年(劉雅雯飾),酒吧中不斷賣弄性感艷舞到令人無感的少女(莫群莊飾)。最怵目驚心是一個男人對一隻瓷狗的命令——明明一動不動,還被命令不准動;其實早已被予取予求,卻還要粉身碎骨,以被確認主體的毫無存在。從沒被叫出姓名的小女生(賴玫君飾)把她自認唯一的財產——貞操獻給了侯貝多;多麼微弱的自主性;也在警方的逼供下三兩下把侯貝多的名字繳交出去。這個人對人的傷害幾乎都是無機心也不必負疚的奇異世界,不知為何偏偏跟我們的真實社會這麼像!

n   「改造肉體才能改造城市」

借自書評人梁捷的標題,我的提問是:劇場到底是摹擬、反映現實的鏡箱,還是批判、重造現實的黑盒試驗場?這是作為劇場人必須屢屢反問自己的問題。1990年代,台灣解除政治獨裁後的那幾年,劇場界也曾經掀起一片「台灣人的身體」的探問,在文化殖民習性未脫的知青之間,一陣狂亂地外借身體方法或內尋民俗儀式,內裏實則燃燒著改造肉體的熱情。然而甫出政治操控、迅速被經濟力量所推挨,隨著全球化資本主義的漲勢,「劇場資源」、「劇場管理」、「文創產業」成為新世紀最強勢的聲音。

因此,一個城市的身體,一個社會共同體的身體,乃至於劇場的身體,對我來說仍是一個疑問句。剝除種種理論,我唯一知道的:我們只能繼續在行動中探索,並從實踐中求證。

延伸閱讀:

梁捷:〈改造肉體才談得上改造城市〉
http://www.libnet.sh.cn:82/gate/big5/www.library.sh.cn/dzyd/spxc/list.asp?spid=2605
李時雍:〈肉體與石頭:1+1雙舞作《裝死》+《看得見的城市,看不見的人》〉。
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0658


2014/07/12

第二十五屆澳門藝術節劄記4澳門豈可一眼看盡?

四、身體作為無法化約的差異:卓劇場《克隆極樂》
「卓劇場藝術會」(Dirks Theatre Arts Association,簡稱「卓劇場」)雖是很年輕的劇團,但兩位創辦人胡美寶與葉嘉文從香港演藝學院畢業,都曾前往英國深造,參與不同體系的歐洲形體劇場表演工作坊,並有港、台、澳、中國各地演出的豐富實務經驗。這使他們的創作,除了重視文本,更有透過形體編作的能力。

卓劇場」這兩年來以澳門為基地,積極發表原創劇場作品。今年在澳門藝術節發表的《克隆極樂》,取材自英國作家赫胥黎(Aldous Leonard Huxley)小說《美麗新世界》,小說時空設定在科學至上和機器控制的未來,優生學發展到極端,人類的出生純然透過試管複製(cloning)所操控,一出生即決定階級。一種名叫「蘇麻」(soma)的迷幻藥物被發明並大量使用,以確保人們保持快樂,免去一切不必要的「負面情緒」侵襲。這是一個反烏托邦的寓言小說。

赫胥黎筆下的西元2540年(書中的福特632年)的倫敦,無疑被用來影射這座被博奕產業帶領,全面走向觀光化和資本化的彈丸城市澳門。猶如「美麗新世界」的「美麗」、「幸福」、「快樂」都是精密調控和量產製造。現代資本社會也一樣不斷被灌輸富裕、快樂的價值,人們被鼓勵多多賺錢、消費、觀光,製造更多財富,再消費創作幸福的感覺,這不也是一種同質性越來越高的美麗寓言嗎?只是前者似是遙遠的虛構,後者卻是近在眼前的現實。

《克隆極樂》演出空間在平時展覽用的澳門藝術館內,幾條粉光水泥柱兀立其中,樓梯和古井用光華的玻璃封口,架燈的銀鋼架圈,在在加強這個人工化空間的特質,滿地鋪滿人造草皮,造成強烈視覺反差。男女演員穿著白色罩衫,袖子長如綁帶,宛如一群精神病院患者;「克隆極樂」好像一所精神病院的名字。

        當吾主福特創立循環不息生產線開始。
        當世上萬物都可以進行人工大量生產開始。
        世界就被引領進入一個「共有、劃一、安定」新紀元。

雖齊聲稱頌這個「運送、裝配、定位、壓縮 協調而忙碌,規律而高效,流水式運作」的美麗新世界,但他們臉上卻沒有幸福的微笑。戲劇語言理性、冰冷而充滿知識感,肢體動作則是緊張壓抑,呈顯在高度自我控制下的質感。

奇異的是在我眼中,他們呈顯出來並非像文本中複誦的「共有、劃一、安定」的群體,而像一個個不安、脆弱的個體,在巨型結構中都瀕臨失控,設法掙扎著要清醒。使我心中浮起《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裡的一句話:「身體是一種無法化約的差異,同時是所有構造的原則」(劉森堯譯:225)。身體無法化約的差異,具體化他們口中「同一」的荒謬性,以及「極樂」新世界的不自然。


五、主體流動中:足跡劇團《石頭雨·海之歌》
但令我對澳門「主體性」思考最深的是一齣兒童劇。足跡劇團的《石頭雨·海之歌》混用物件、立體繪本、歌舞、實境教學,提出一個關於「海在哪裡」的追尋寓言。

澳門地理上明明是一個島嶼(填海後成為半島),住澳門島上的主角「牛牛」卻一點兒也不懂得海。因為石頭就像落雨般,把原本海波盪漾的港灣填平,變作陸地,下雨時滾滾挾沙,成為一股淹積街巷的黃泥水,竟被「牛牛」這樣的澳門孩子認成了海洋。

與其說問海在哪裡,不如說是在問「澳門」在哪裡?經過超過百年一次一次的填海爭地,澳門島的輪廓不斷改變,地貌不斷改變,城市的脈動越來越急,人口組成也在改變中。透過童騃式的追問,在看過海的當地耆老一一補述下,從回憶中勉強補綴澳門海島的原貌。以致於最後拉開劇場----過去舊法院----的大窗,面向南灣大馬路,這個原本面向海洋的灣區,現在立著櫛比鱗次的大樓,包括娛樂場(博奕場)、百貨公司、旅館。而新的海邊風景----具體的海已經失落,只可以訴諸語言的追憶、文化的傳導。

其實我比在座孩子都還聽不懂戲中的粵語內容,無法判辯小觀眾們對故事的吸收程度。只是戲後我從創作者口中聽說這些背景不但澳門的孩子們陌生,連他們的父母很多也不曉得,不禁大吃一驚。原來所謂「澳門人」的組成正面臨劇烈改變。

四百年前葡萄牙人來澳門時,曾使幾百人的小漁港在百年內暴增百倍,這種非自然的人為變化,造成「澳門人」組成結構的一次劇烈質變。最近五十年來澳門人口結構變化來自另一方向:戰爭難民、偷渡者、政策開放帶來的新移民;最後一類在澳門回歸以後成為主流。目前總人口六十萬的彈丸之地,在過去五年以平均一年逾一萬人的速度成長[1]。縱使澳門住民原也是一代一代的移民組合,但劇烈的人為變化,使新移民與舊移民之間的記憶呈顯不連續的斷裂、迥異,甚至有可能互相矛盾。

後殖民理論家霍米巴巴 (Homi Bhabha) 認為:所謂國家與其說是一個「社會政體」,不如說是「對社會生活的再現」,是通過種種文化再現和國家想像「居間」(in-between) 的場域,主體便是從這裡被各方力量「協商」(negotiation) 出來。[2]我想,對這大陸邊緣的「行政特區」來說,「主體」正在流變中,必須不斷在辯證中尋找共識。其中恐怕所謂「一」的答案並不存在,除非偽造、虛構、一廂情願的想像、強權控制下建立神話……

除了官辦藝術節無可避免各方兼顧的痕跡,澳門藝術節對我來說最具意義的,是透過個別藝術家,感受到觀光客想像之外的澳門;絕非一眼可以看盡,還在汨汨協調中。

延伸閱讀:
澳門文化學會「升評運動」網站




[1] 1970年澳門人口248,636人,1986年人口總數為426,400人,到2007年估計為538,000人,其中華人佔97%,葡萄牙人(包括在澳門的土生葡人)及其他外國人則佔3%,外地僱員有71,182名(wiki根據澳門統計暨普查局資料)。2013年底總人口突破60萬人。折算起來70年代起以平均一年一萬多人的速度成長,80年代中到07年為止平均一年五千人,最近五年則增加六萬多人,平均一年超過一萬人。
[2] Bhabha, Homi K. Nation and Narration. London & New York: Routledge, 1990:3-4.

第二十五屆澳門藝術節劄記3《半生緣》

時間:201461
地點:澳門文化中心
演出:香港進念二十面體

舞台前懸著一輪時鐘與現實一起走,舞台內又幾次出沒時鐘走著戲劇裡的時間。導演在節目單上寫著:「世界變成了一個對時間麻木的年代,一年好像已經是十年了……」。是的,十年前我在台北看過林奕華導演、劉若英主演的《半生緣》,但我無意回到那裏,比較這兩齣戲,真要比也應該比回六十年前出版的原著小說,畢竟這戲用了小說的名字、情節、人物,甚至句子。

乍看之下,這部與張愛玲小說同名的戲劇,彷彿以「時間」為切入點:所謂「緣」者,冷眼看來不過是「我在這裡,你也在這裡?」的巧合。只因生命的時間地點有了交集,在這狹小的舞台上便你愛我我也愛你了起來。但三小時看下來,舞台前那一輪時鐘不斷提醒我們還有多久可以結束,漫長到令人麻木的等待中,導演優遊回楊德昌電影的1980年代,觀眾隨金燕玲的英文老歌或金燕生的蘇州彈詞優遊回到19201930年代上海,或者享受21世紀的多媒體聲光和小市民輕愁,所有並置的時間並無完成任何對話辯證,只是各自表述,反正結論已經是不變的:「我們回不去了」。

儘管材料相同,胡恩威已將原著魂魄剔淨,操作成二十一世紀的時髦文化產品。與文本的差別不僅於形式轉換,不僅僅因為置入評彈而將一半故事以古典說書風情交代過去,不僅僅因為金燕玲拖旗袍長襬橫越舞台把另一半故事點迤旎成一場歌舞一場夢的迷情秀;而是看世情的眼光迥然不同,編故事的起手式自然不同,對靈魂的穿透力自亦兩款。

張愛玲生在二十世紀初中國,正值新舊價值衝突得最撕心裂肺,身處那種浩浩蕩蕩的「大時代」,她偏避著道貌岸然的德義正劇不寫,避著英雄狗熊同煎共煮的政治正確不寫,偏寫市井小民如何在時代夾縫裡鑽營生計過小日子,為狹隘範圍裡的小愛小恨而顛仆而心碎。在文評家夏志清力捧之前,張愛玲被視為鴛鴦蝴蝶派之一員,不是沒有道理。但張愛玲為何能橫空拔出?她的小說魅力何以清越出一片鴛鴦蝴蝶歷久彌新?《再生緣》中的顧曼禎和沈世鈞與千千萬萬個亂世男女有何不同?

正是因為時代變動過迅,人間價值與是非盡皆錯亂顛狂,而張愛玲並不看翻臉無情的「對」或「錯」,而是看「美」與「醜」,透過男人女人最貼身的愛恨情仇,猶如一面照妖鏡映出人性之為物,既卑微又蒼涼,叫人憐憫又叫人鄙視,在讀者眼前現形無遺。

從世俗的角度來看,顧曼禎和沈世鈞純屬兩枚普通人:有點能力但不特出眾,想憑一己之力立世,有志氣但不特偉大;論亮麗侃侃不如許叔惠,狡猾機伶不如祝鴻才,命運坎坷恐怕還輸顧曼璐,然藝術家眼光獨到,她看見普通男女那點純真在亂世中的難得可貴,又同時看透那點良善在亂世中的脆弱不堪。幾年刻骨銘心,在現實和歲月的摧折下亦如流星一瞬而隕,徒留空嘆。張愛玲寫出一個什麼都不剩的世界,一切流經過卻什麼都不餘存,是非成敗也變得毫無意義,有的只是人心頭那一抹惘然,揮之不去,沈落心底,無以名之,那就是人心對「美」的一點眷戀、覺知。張愛玲對世界的針砭最強也最軟,因為她從不用政治、不以意識型態,而以美感審判了這個世界。

從這個起手式看舞台版《半生緣》,呈顯於舞台的四男三女、七個人物、六重關係(曼禎和世均、世均和翠芝、翠芝和叔惠、曼璐和鴻才、鴻才和曼禎、豫瑾和曼禎),動機脈絡清楚,份量輕重一致,一字排開,幾無差別。除了高矮胖瘦,紅褐藍綠的外表造型外,張氏的美感審判在此變為一種飽嘗世故的客觀均等:凡俗男女,只緣同陷情天慾海,便如你我,只待樂音一揚,就一對對相擁起舞,各自帶開。姿態配合氣氛,緩緩推送典雅美麗的情愫,把台下觀眾男男女女也擁攬進來,不問今夕何夕,大家一起自我感覺深情款款……

而今夕何夕是也?十天以前,另一個城市台北才發生捷運無差別殺人事件。城市越擁擠,人心越疏離,一個無聲的個人發狂起來才驚破世人的冷漠。一部讓大家感覺都良好的戲,其用心用力程度當然高於暴起的屠殺者,然其呈顯對世界的無差別冷感,則幾無二致。藝術會將滔滔濁世中的個人鏤刻下來,顯其獨特;而通俗作品,外表再精緻美麗,本質仍是種扁平化一致化的產品。小說家以剔透心眼,從凡庸中瀝出藝術戲劇家使用相同材料,而還原其凡庸,上演一齣獻給浮世男女的人間娛樂。

舞台上方的那一輪計時,宛如一座內心空茫的無差別廢墟的象徵,只因我們活在一個資本消費的庸俗時代,大眾化、標準化、全球化,遂為宿命,對情感的閱讀也變得很制式,於是天長地久有時盡,而庸俗綿綿無絕期。

已刊載於《論盡》媒體

非關評論《陳情令》

我不好玄幻,也很少看腐劇,最怕腐眾銷魂流涎而我平靜無波,那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並不好受。聽說《陳情令》很火,打算蹓一集瞧瞧,沒想到五十集完食,還遍點 YouTuber 們的分析視頻及同人二度創作,又追完延伸綜藝及國風演唱會,甚至角色MV也不小心聽了好多首,IP( 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