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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4/21

是創痕的記號還是漂亮的寂寞?《星之暗湧2014》


時間:2014.12.22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果酒禮堂二樓
演出:河左岸劇團

「創痕論(trauma)試圖為歷史浩劫的敘述與回憶找尋解釋。創痕不論形式,都只是身心的一種記號…….,但創痕也只能是種記號,提醒卻無法還原那不可言傳的過去。」                           ──王德威〈序論:拾骨者舞鶴〉[1]

《星之暗湧》是河左岸劇團的代表作之一:河左岸成立三十年,《星之暗湧》就演過五回:首演於1991年師大附近的咖啡館「台北尊嚴」,1993年應王墨林之邀於「身體劇場表演祭」展演,2000年在華山烏梅酒廠演出空間放大十倍的新版本;2011年在牯嶺街二樓回到日式老建築小房間的氛圍,但表演者大半更替為新世代演員;2014年選擇在三面皆窗的果酒禮堂二樓,更顯出這齣戲處於半透明與中介狀態的獨特氣質。

據說劇作者葉智中等當年受日本「夢幻能」(むげんのう)所啟發,劇中人皆如幽魂迴返,訴說生前(敘事結構和表演形式則不受影響)。1990年代是解嚴後台灣意識抬頭、禁錮的本土歷史開始被大量考掘的時代;河左岸也走在其他劇團之先地開啟「迷走地圖」系列,溯尋島嶼歷史來創作劇場。《星之暗湧》源自1920年代一段台灣無政府主義青年秘密結社的史實而敷衍虛構。值得注意的是,首演發生在上世紀末「野百合學運」的一年之後,在整個社會正如火如荼追求新制度的建立同時,身為當時前衛劇團的河左岸並不採取明火執杖的「再現」與批判,卻像從幽黯角落汲取失敗者的嗚咽聲,呈現經心靈「折射」的種種隱喻,彷彿湮滅的歷史早已不堪溯尋,即使召亡靈前來對質,亦只聞回憶斷斷續續、心緒各自流悄悄,獨白交錯拼貼成一片鬼影幢幢、鬼鳴啾啾的圖像。但全戲濃濃的禁閉恐慎氣氛,猶能令觀眾自然而然嫁接1950年代的白色恐怖、甚至更早之前的二二八事件、和影響所及整整三十八年的社會戒嚴心理。

如評論人引述的節目單文案:「這原是1991年河左岸青年與1920年代黑色青年的靈魂對話」[2],空間是1920年代殘存至今的老屋,身體是1991年的文青身體,二者皆如介質,成為「生前孤獨、死後無寄的黑色孤魂」歸返之器所,以不同處境卻同般苦悶的青春在互通聲息。長窗透明,室外的風和噪音若隱若聞,也是間接性地說明壓迫所在,這座魂魄暫寄的器所顯得特別脆弱。關於理想與行動,關於戀愛和人生,關於逮捕和逃亡,關於背叛和忠誠,在孤悶的獨白裡失去了所有辯證的可能,只剩情感的指認。就像上世紀初島國的左派運動、新劇運動、民主運動、民族革命等等,皆因當權的過激打壓而早夭,註定為斷章。

《星之暗湧2014》推出於解嚴後第二次學潮「太陽花學運」同年。昔日青年皆已邁入中年,今日青年不曾經歷那壓抑的年代,是面向著資本全球化和網路無國界而成長、難以想像禁絕幽閉為何物的一代。空間是1914年至今文創化了的空間(果酒二樓是其中最維持原貌的空間);身體是2014年的身體(除了資深演員Fa以外);穿過琳琅滿目的園區商促活動與創意市集,從廁所旁鑽上果酒二樓來與「來自安那其的、二零年代台北的數個夜晚」相遇,本身就是一個異類的經驗,但這異類已非1991年的異類意涵,即使外表看來還是外喧囂而內孤寂。

從暗中枯葉沙沙響動的聲音開場,塵沙落葉,暗示那是一段被掩蓋的歷史──即使經過二十餘年本土教育,如曇花一現的安那其「台灣黑色青年聯盟」仍鮮少人知。七十分鐘後低側燈亮,盞盞浮在黑暗冰冷的空氣中,彷彿汪洋裡的船燈,孤魂,意象令人心醉。而填充其中的,是2014年經學院訓練過的演員身體,精確地達成一縷縷孤魂們的塑像、手姿、在空間中的線條、位置──因而有了一種「再現」的意味。他們戴著擴音器,說著上個世紀初的文青話語,使我無法不注意到這群「來自安那其的、二零年代」的青年流利地使用統治者的話語──在當時應該是日語,現在變成了「國語」──還不滿百年,台灣的知識青年已無法使用同一種語言對談了。他們說著克魯泡特金、巴枯寧、佛洛依德,大概就像我們說著薩依德、漢娜鄂蘭、傅柯一樣,自覺與國際「接軌」而掙脫孤島的命運。他們不斷訴說著故鄉「南國」,卻穿著北國長大衣來來去去。然我們無法以外在的邏輯去辯證,因為這都是透過折射的語言、形貌、動作,將某種內在印記化為身體符號,雕刻演繹。在「只要有政治就有不義,只要有不義就有革命,只要有革命就有背叛」的解釋下,所有角色不論壓迫者、革命者、告密者、逃亡者、犧牲者,全同化為縷縷孤魂,有著各自寂寞;他們時常行走於劇場邊緣;拿信件的手像蝶翼在空中顫動;在某個起舞的時刻,全體像風颳起的落葉般飄飛;他們的寂寞漂亮而優雅;當觀眾無法閱讀到時代的創痕的時候,讀到的就是無由而起的哀傷以及漂亮的寂寞姿態。

我再度想起王德威為舞鶴小說寫的序論:「悲傷是有去無回的鄉愁,徒留往事成空的嘆息;悲傷同是自怨與自『愛』的起點與終點。」[3]他提到二十世紀末華文傷痕文學的某種特徵:「拒絕為悲傷創痕找尋明白易解的源頭」,甚至操起「奧語」──這是一種逃亡者的語言,自閉的語言,不能溝通的語言,「就是要別人聽不懂,聽不懂就不怕洩密,不怕洩密就有隨時隨地開講的自由,有了自由日子就好過」[4]。1991年在時代浪頭上的文藝菁英,選擇類似奧語的詩意語言與哀傷姿態,作為歷史孤魂們的證詞;而降生新世紀之後,時代的壓抑收整為個人的孤獨,擺脫創痕,成為另一種記號;或許就像導演黎煥雄自期的朝向「美學」而探索,語言和身體動作之間的辯證有必要更為深化,否則即使將文創時代的喧囂隔絕在外,也僅僅是漂亮的寂寞而已。



[1]舞鶴,《餘生》,台北:麥田,2002三版,p.19。
[2] 于善祿,〈人力飛行劇團、銀翼文化工作室《星之暗湧2011》〉,2011-09-12上傳。http://mypaper.pchome.com.tw/yushanlu/post/1322448261
[3] 同註一,p.18。
[4] 舞鶴,〈逃兵二哥〉,《拾骨》,台北:春暉,1995,p.123。

文青夢魂體──探索「河左岸」的劇場美學


1985年初夏,距離政治上正式解嚴還有兩年,一群淡江大學詩文社團的大學生,以全新形式演繹他們的詩作《我吃了我的皮鞋》,自命「河左岸」劇團。隔年他們正式推出改編自象徵主義劇作家梅特林克(M. Maeterlinck)的《闖入者》[1];這次面世讓求新若渴的台灣劇場人士都注意到了他們,極為年輕的河左岸迅速成為台灣小劇場運動的先鋒之一。

小劇場運動時期的「河左岸」圖譜

《台灣小劇場史1980-89:尋找另類美學與政治》作者鍾明德如此剖析「河左岸」們的文學基因:不同於1970年代文青唯有文字的創作管道,這一代文青們無意中發現了以身體、空間、燈光、道具、裝置,和語言、音樂組成的「劇場」作為抒寫心靈的新載體[2]。

詩人兼劇作家的鍾喬如此描述他記憶中的場景:「都會窄仄而私密的空間裡,有人將壓抑的吶喊交織於極度扭曲的肢體中。叛逆的意象,像滲出泥柱裂縫的水漬一般,從暗河裡闖進光影錯叉的空間中。一幅又一幅不按牌理出牌,不依文本鋪陳的意象,經由身體的顯露,呈現對體制的叛亂。」[3]

同坐於《闖入者》台下的,還有剛從美國學習波蘭劇場大師葛羅托夫斯基(Jerzy Grotowski)身體方法返台的劉靜敏(若瑀)。她看完後激動地邀這群年輕人加入新劇場運動行列:「來!到蘭陵劇坊來上我的課!」。文青們初見排練場的標準黑膠地板時感到震驚,接下來兩年光陰便每週到這地板上打滾、練身體,接受所謂的「身體訓練」。

七年後「河左岸」和劉靜敏創立的「優劇場」、「臨界點劇象錄」一起參加「身體氣象館」策劃的「身體劇場表演祭」──這代表策劃人王墨林肯定河左岸是當時台灣小劇場中具有「身體美學」特色的劇團,他說從老日式房舍的榻榻米空間裡,河左岸「形塑出台灣人被壓抑的身體圖像」[4]。

錯開的詮釋,全指向自我

2014年末冬,河左岸成立將屆三十年;三十年來主力黎煥雄的創作重心已移植往「創作社」及「人力飛行」劇團,其他團員則星散流入廣告、記錄片、傳播、文創產業等界;這使我想起黎煥雄的一首詩:

秋天之後並不接著冬天
九月的場景在六月之前
我們先拍了結局[5]

然青春總形塑著一個人的靈魂,有如台北藝術節策展人耿一偉說的:「劇場之於台灣社會,已不是如德國文豪席勒所說的『是一種社會教育機構』,而是體驗人生的方式。」[6]。若說「河左岸」代表著第一代以身體在空間書寫的文青,「河左岸劇團」則是90年代中即漸沈入劇評謝東寧形容的「只能緬懷,無法降臨」之歷史地層的劇場團體。

當我看著2014年底紀念復刻版《彎曲海岸長著一棵綠橡樹》(首演於2003)與《星之暗湧2014》(首演於1991)時不禁矛盾湧生:到底我們應搜捕過去「河左岸」的重返?還是摸索出黎煥雄導演美學的現在式?意義登時如村上春樹小說形容的「沒對準的描圖紙」一樣,「一切的一切都跟回不來的過去,一點一點地錯開了」。而這種「錯開」感,與「河左岸」的創作取徑異常吻合。

擷取契訶夫劇句而組的《彎曲海岸長著一棵綠橡樹》寫的不是契訶夫,而是河左岸藉契訶夫折射出來、對時代與夢想哀悼的前中年憂鬱。起自台灣史溯源的《星之暗湧》如北藝大教師于善祿評語:「與其說是二○年代歷史切片的重現,不如說是河左岸成員介於夢與意識邊緣的精神投影。」,異代文青苦悶情愫疊合發酵成一首空間的詩。參照日本「夢幻能」讓主角均為鬼魂,但敘事結構和表演形式又絕無相關。

這種毫不在乎是否「忠於原著」的精神,也是八○年代末小劇場運動的特徵之一──起於自主意識的萌燃勃發。然當昔日時空不再,氣魄不存,其作品中最核心的劇場質素就不得不裸裎於台上,有待被重新解讀。

身體,思維的折射之影

兩齣2014年復刻作已不再是──至少不僅只有──王墨林指認的「河左岸」身體:內縮、壓抑、緩慢、內向性。他們旋轉,像一陣被風颳起的落葉;他們微揚雙手,像將展未展的翅翼;他們跳舞,帶著隨時準備停格的雕塑感;他們騎單車,甚至代替奔跑而更具新世紀的輕盈和速度。風格化動作從時代精神的承載上解役之後,成為一組組抽象、簡約,有待深掘和觸覺的肉身符號。

除時代精神外,表演者本身的質變──業餘熱情文青,被學院畢業的年輕演員所瓜代;後者比前者有技術訓練,但匱缺那種不言自明的共同記憶銘刻──也是無可迴避勢必影響身體美學的元素。

從《星之暗湧》到《彎曲海岸長著一棵綠橡樹》,空間從長窗到長柱,身分從青春轉為中年,唯一不變的是主體總是不斷地透過記憶、意識、幽魂、夢境,間接而折曲地,繞射或折射而現。彷彿三十年不滅的文青魂,才是這些身姿真正的領主;而身體,是思維在空間中駐足的殘影。(本文首登於PAR雜誌)



[1] 導演黎煥雄受訪時表示:此劇改編源有二:除《闖入者》外,尚有美國作家柯波帝(Truman Capote)的短篇小說《米莉安》(Miriam)。
[2] 鍾明德:《台灣小劇場史1980-89:尋找另類美學與政治》。台北:揚智。1999。頁145。
[3] 鍾喬:〈探望亞洲小劇場〉,《自由時報》。2003年11月2日「自由副刊」。

[4] 王墨林:〈台灣小劇場的成長與消失〉,《台灣現代劇場研討會論文集》。台北:文建會。1996。
[5] 〈憂鬱片場〉,《遺憾先生遺憾的包裹掉進了遺憾的海—黎煥雄劇場文集》之包裹008。2014。
[6] 耿一偉:〈狂飆之後,等待再起 --- 台灣劇場的過去與現在〉,《人籟》84期。2011年7-8月。

非關評論《陳情令》

我不好玄幻,也很少看腐劇,最怕腐眾銷魂流涎而我平靜無波,那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並不好受。聽說《陳情令》很火,打算蹓一集瞧瞧,沒想到五十集完食,還遍點 YouTuber 們的分析視頻及同人二度創作,又追完延伸綜藝及國風演唱會,甚至角色MV也不小心聽了好多首,IP( 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