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8/09

觀演之間重新定義《開房間》


節目名稱:第二屆「開房間」藝術節
時間:7/12~15
地點:台北市八方美學商旅
製作:河床劇團

旅館房間原本是私密,洗澡、睡覺占據了大部分空間功能,當它變成了劇場----劇場是公共空間,且一次又只准一個觀眾進入時,這就是「開房間」藝術節一個顛覆劇場慣例的基本構想。

在河床劇團藝術總監郭文泰的作品和他所策畫的藝術節中,「空間」向來是一至關緊要的元素。2003年在誠品敦南地下室的「一個舞台,四齣戲」,用同一個舞台,同樣的裝置,同樣的機關,看四個劇團四位導演如何各出奇招把戲「放」進去。去年起的「開房間」藝術節,則由創作者自行支配空間,各開一個房間,只開放一名觀眾,這小房間內的種種發生遂成為一種「獨一無二」的私密經驗。

我覺得郭文泰個人作品中原已潛藏「房間」的強烈象徵性:封閉的室內,類似日常生活空間,卻在不可思議處長出新空間,流動著超現實的詭異畫面,還有人類難以辨別動機的行為,與超慢速動作,造成一幅幅視覺風格強烈的超現實意象,這些挑戰觀者的心理慣性極限,這幾乎已成為郭文泰意象劇場的招牌形式。

但他顯然不滿足於觀眾在黑暗中默默「觀看」,然後各自靜靜隱藏感覺走出劇場的行為。觀眾或許在戲中某些片刻瞠目結舌,卻無法解釋自己看的是甚麼,或者又為了什麼要看到這些。郭文泰索性縮小「房間」,讓觀者與演者近距離地交換觸覺、味覺、嗅覺、聽覺、身體種種經驗,打破「觀看」的單向性,讓感官更無所不包地開放。而藉著「開房間」這樣雙關語,使郭文泰的創作理念變得更清晰:劇場是與觀眾的潛意識交談。

本來劇場再小也可以是劇場,但「開房間」迫使觀演雙方都必須重新對觀演之間的界線。這衍生出一些有趣的問題,例如:看戲,在這裡還算一種「公共」行為嗎?當複數「觀眾」變成單數「觀者」時,「接受方」的本質是否也因此轉變,比方他可以變得主動,甚至主導表演的進行方向?這是否可視為一種「客製化」的私人劇場?而表演者有準備接受觀者的各種「點菜」嗎?

今年這四個房間四部演出,恰好顯出四種不同的觀演設定,不同的交流模式。例如郭文泰的《入口》,以四目交接、手指引導、或意有所指的紙卡,「暗示」觀者可以做甚麼。觀演雙方雖有眼神、動作、分食、分飲、交換物件等互動,但觀演的界線其實是清晰的:過程中觀者的路徑,坐下的位置,看的角度,方式,連同燈光、畫面、聲音、節奏、氣味,其實都按照觀者「到位」而下點,精準細膩,恰似一人份的訂製劇場。

陳建隆的《梔子花與馬》的觀演距離也很明確,但不同於前者「暗示」,連觀者「角色」扮演都代為設定了。觀者像掛號看診前先填個人資料,演員根據資料提供心理諮式的對話,然後聞香、泡茶、插花,一路殷殷如師,貼心引導。觀者僅需被動依從指令而行,即使「花仙」在三味弦伴奏下變裝為怒相「金剛」,特製包廂前的小小的驚悚劇也還不至讓人感到威脅,更何況隨後還有恢復怡神的小儀式,走療癒系「開房間」。

顏亦慈的《外人》用透明壓克力板將床隔離成兩半,觀者與演者各自兩邊,涇渭分明,看得到摸不著。正如其破題,不管演者要多麼私密演出,終究觀者就是個「外人」,行為僅限於冷眼旁觀。

《周先生的最後一天》應該是對觀演距離定義最「自由」的一齣。空間仍保留旅館房間的屬性,表演區域與觀賞區域重疊,令人不禁有點「手足無措」。有很多時候,我不知道這是「周先生」的房間,或者「我們」的房間,該上前或退後,該安靜不動地「觀看」下去,還是往大床上躺下去,把周先生沿著棉被邊緣打光的動作看成一種邀請……。或者我是隱形的只在突然被看見又無故消失(如果這是前一天填寫的觀眾調查所致,我真希望當時填的完全不一樣的答案)。由於周先生大部分時間都跟我隔著窗、門、床、走廊讀舞,使個性害羞的我大部分杵在「觀看」狀態,默默想著這是世界末日的最後一天,還是周先生在這旅館下榻的最後一天?是他本來就預備逃走,還是我這不請自來的「一路」讓他飛奔而出?

「開房間」藝術節,一語雙關,也使我重新思考劇場觀眾這個角色。躲藏在不需要性格而沉默「多數」後面,要變成必須獨自反應的「個人」時,這個「個人」是可以擁有個性,還是壓抑個性?雖然台灣看小劇場的觀眾,個性可能還滿一致的。當我們走進房間當下,無疑仍必須挑選一個「角色」扮演。實際上「我」也只是件外套,行走於社會中我們無時不刻都需要穿套「角色」見人----即使只見一個人。(首登於表演藝術評論台)

  
其他評論:

曉劇場《粘家好日子》


時間:2012.07.07
地點:萬華糖部藝文倉庫

以周紘立散文《壞狗命》中的家族故事為原型,編劇、導演、演員都是七年級以下的年輕組合。劇名《粘家好日子》,很容易讓人誤認為是罩光明假面、「要幸福喔」之流的市井喜劇,事實上全劇情調與原著頗為貼近:陰盛陽衰的粘家三代,猛辣生存於社會底層,相繼敗於愛情,看似平凡,內蘊瘋狂;猶如周芬伶序文形容:「陽性的殘缺,陰性的瘋狂」。其「壞狗命」的口吻,半自嘲、半感傷,帶一抹慘笑之娓娓訴說,連綿綿無盡淹沒於瑣碎的結尾也類似。

散文家即編劇,舞台語言維持著一種嗆俗潑辣兼文雅詩意的獨特腔調,原本可以是演員發揮語言韻致的好機會,可惜演員太年輕,火候未足,聲線平板;更奇特的是全劇以國語搬演,但句法結構與語境猶維持台式,聽起來相當衝突。肢體線條從寫實到風格化,尚未統一。「本土劇」演成了「翻譯劇」,造成難以神入的距離感,也可惜了文本原有的神采。

與生活化台詞對比的是象徵化的視覺意象:挑高的倉庫空間,肖像畫有框無畫,凌空懸垂,斜斜一道黃紙河道,構成表演空間,四組家具彷彿旅程,觀眾席就在紙河側岸,家族成員不上場時,就如人體模型般,一動不動立於對岸,頗有象徵意味。滿地黃紙,似乎暗示家族從事的摺紙事業,但也勾起台灣民間燒冥紙祭靈的印象,彷彿人物穿梭於陰陽之間,實際餐桌上那盆不斷被說成西瓜的水梨,才像翻牌似地,透露此刻人物處於瘋狂與正常哪一次元?現實與想望的遙不可及被反轉為不可分辨,是阿Q式的也是邊緣人物的自力救贖,嬉鬧中隱含沉痛。

或許導演刻意迴避台語通俗劇的刻板流氣,而選擇陌生化的詮釋;這恰好與一個月以前台南人劇團《海鷗》利用台語「通俗化」契訶夫,策略上相背而馳。然「俗」與「雅」之間豈果勢不兩立?人類靈魂與身軀血肉,演到真處,難道不是既濁臭又奇芬?

其實藝術可以達到的真實,遠遠超越媒體報導與忠實紀錄的層次。曉劇場駐團萬華多年,難得一在地創作的劇本,如果可以屏除「模仿」的思維,更深刻地省視這塊土地上掙扎於生活的人們與年輕藝術工作者的內在關聯,找到表現方法,未嘗不是個成長契機,實不必契訶夫亦風流。(首登於表演藝術評論台)

節奏、能量、線條、體積--《Lab壹號:實驗啟動》


演出:三缺一劇團
時間:2012/07/01 14:30
地點:台北市松山文創園區東向製菸工廠2樓

一進場已見九名演員早在場上暖身,不輪上場時,演員靜坐在排練場地板兩邊觀候,有如排練場常見,很符合「實驗」的未完成味道;這也使得這個空間缺乏後台與側台的缺點,變得好像天造地設。前半場場燈全亮,演員向觀眾解說他們的實驗方法並簡潔漂亮地示範幾種動物的模仿動作:豹、羚羊、老鼠、熊、鶴、蛙、魚……,概念簡單,態度誠懇,口條清晰,肢體有型。

高溫三十幾度的下午,不透風的空間內,暖光大燈自頭頂落下,與四周的人體高溫逐分逐秒蒸逼出汗水,不得已搧動的節目冊,強捺下燥熱,觀眾伸長脖子,偶爾舒展背部,與舞台上模仿紅鶴群張望的演員相映成趣。

去年台北藝術節到松山文創園區時,從國父紀念館下車不到十分鐘就找到入口,雖尚未整修,然遼闊的天空及視野令人舒坦。今年來時動線改到另一側,從國父紀念館站走了快二十分鐘(應改在市政府站下車)。動線規劃統一,無法四處漫遊,一路隨指標穿過餐廳賣場,終於來到一棟四圍中庭的老建築。找到所謂的「東向」二樓,宛如中小學走廊般寬的普通走廊,再陳設簡單票台便有點擁擠。當所謂「文創園區」合法將公產轉為私產管理,大眾也只能照著資本家規劃的方向走。

之所以如此詳細描述觀演過程,是因為Lab壹號以動物肢體伸喻向人類社會行為觀察;而身為觀眾的我,最真實的社群觀察就從身邊開始。

人類仿效動物姿態健身、練形、表演,歷史上並非第一遭;遠自漢朝角牴戲《東海黃公》、名醫華陀的「五禽之戲」,近如成龍電影《蛇形刁手》、西方芭蕾舞劇《天鵝湖》;戲劇文學上也不乏有人不像人,異化為犀牛、甲蟲、狼等動物的知名作品。然難得的「三缺一」在這凡事但求速成的島國,並未把這個概念當噱頭現學現賣,而作為長達一年的形體自訓計畫,且將此呈現當作階段性檢視。

賀湘儀的開場示範奠定整場演出的基調,鼠和熊的「半人半獸」對話精采有趣,蛙家族故事加入敘事性,魏雋展的魚類觀察其實宛如一社會觀察報告的極短篇版;最後的框限內外追逐企圖探索人性的深度。就形式和內容的完整協調上,誠實講《Lab壹號》不如今年高俊耀的《懶惰》完成度高和內涵深入,但它明確無誤地揭示了另類劇場的評賞基點:節奏、能量、線條、體積等,取代傳統的敘事情節和人物演技等描述戲劇的方式。

這就是為何《Lab壹號》中形體探索之路尚未完成,但已可視為一部完整作品。演員動作本身的能量,動靜之間的節奏,視覺呈現的線條,獨角與群戲的量感調度,以及樂器和歌吟的收放點,都有相當的成熟度。這些元素令它即使沒有劇情、沒有角色、沒有所謂「佈景」、「高潮」,仍是一場好看的表演。而它的表現主題十分清晰,並不含糊抽象。

走出劇場時,想起文化部「台灣文創一號基金」也剛啟動,並且完全不出所料地頒給了電視娛樂事業。此刻年輕的「藝術工作者」卻「反其道而行」,啟動一段漫長、不計成本、難求效率的肢體實驗,難道是傻瓜?正是真正的藝術工作者經歷「反映社會脈動」、「提升大眾文化」、「進入產業思維」種種政策震盪之後,終於領悟唯有在藝術文化的本業上久蓄深積,這條路才能走得長遠的開始。(首登於表演藝術評論台)

好深情的謊言----屏風表演班《女兒紅》

時間:2012年4月7日
地點:台北市社教館

據說紹興習俗每誕生女兒就釀一罈花雕酒埋地底,待女大出嫁之日取出迎賓,故稱「女兒紅」,李國修借用這個典故,說母親當年穿的嫁裳顏色也是一抹「女兒紅」。紅花轎、紅嫁娘,在舞台上鮮明奪目,自然比一罈酒要討好。李國修曾用《京劇啟示錄》追念父親,以《我妹妹》聆聽孩子,《女兒紅》是他回憶母親之作,首演於2003年。很多人說從《女兒紅》裡閱讀到歷史,閱讀到親情,閱讀到尋根,閱讀的鄉愁等等,然而我讀到的卻是說謊,遍地謊言,甚至對謊言甘之若飴的自虐快感。

傳統上母親往往是家裡面最沒有聲音的人,她把尊嚴權威奉給父親,把自由躍動送給孩子,把溫婉、犧牲、無怨無悔等壓抑性美德,留給自己。這劇中母親也很傳統,「自動獻身」的動作顯得較為幽微曖昧,因為她不下床長達十年之久,被冠上一個輕描淡寫、摸不透形狀的醫學名詞,從此像一道暗影,養成孩子們自動迴避的習慣。然而從極為稀薄的追憶中仍盡力描摹這位母親的犧牲、奉獻:她曾經代替自己的妹妹嫁給陌生人,以幫助母親完成報恩的心願。

很多人說女人是容易說謊的動物,她說起謊來堅忍卓絕,她為的可不是自己,有如政客的謊言「為國為民」,女人的謊言「為了家為了愛」。但謊言畢竟是謊言,母親相信她終有救贖:那就是有朝一日將那套「女兒紅」嫁裳還給妹妹。她不曉得留在大陸的妹妹,早已在多年前一場政治運動裡鬥爭自己的母親,並在荒謬的砲戰中喪了命。那個從不肯扭曲愛情而讓姊姊代嫁的妹妹,後來竟為了政治而扭曲人性,也是一個說謊的女人。

可是,說謊的豈止是女人呢?妹妹的男人從韓戰戰場被送到台灣,從共產黨員變身成為反共義士,幾十年後反共義士又變回共產黨員。因為他的真實身分是「匪諜」,說謊是他的本份,偽裝是他的任務。姐姐的男人則替自己創造記憶,說自己是離亂下倖存的英雄,可連誰是第二個上船的人,這樣的細節,也不能確定,一群人爭辯了許久。看似無聊瑣碎,其實正點出此劇荒謬處。正如出生在台灣的下一代,直到結婚生子後才去查明自己的生辰和地點,明明是再基礎不過的事實(fact),何以遲遲不查證,冠上錯誤的版本數十年呢?原來,選擇性的記憶,是離亂中小老百姓活得理所當然的秘訣。

然而說謊的又何只小老百姓?「修國」家族最大的悲劇,正在於他們深信領導人所說的「反攻大陸」承諾。這一開始激勵人心的口號,越久越顯出不可能、悖離事實、僅為自欺欺人的謊言,但是政府遲遲不肯修正或承認。在台灣出生的三年級、四、五年級生,都還記得台獨、黨外和共產黨曾被劃為「同一國」,記得「中華民國憲法」上規定我們有「三十五省」,而台灣用的「秋海棠」地圖跟全世界都不一樣。成長於解嚴後的六、七、八年級生,心裡都知道「中華民國」一出國門就會變成「中華台北」,「一國兩區」全世界都說中國是中華人民共和過,只有台灣高官說是中華民國。若一整個國家民族都選擇性記憶、選擇性相信、自我麻醉式說法,這已經不是悲劇,而是罪惡!

《女兒紅》2012年三度上演,除了影視語言和劇場語言錯亂外,我覺得這是一個關於謊言的故事:說謊的女人,說謊的男人,說謊的政權,說謊的時代。不能說的秘密、選擇性的記憶、刨根式的數典忘祖,長久以來纏繞惑亂國際地位曖昧的島國,一開始或是迫不得已,後來竟似甘之若飴,自虐虐人。

一如劇中男主角名叫「修國」,他成立的劇團叫「風屏」,顛倒就是事實,不管有意或者無意,《女兒紅》暴露出事實與謊言的特殊關係。文宣詞說這是「大時代的悲劇,小老百姓的兒女私情」;在我看來是大人物說謊,造成悲劇,小老百姓說謊,以度過悲劇。小老百姓說謊,其情可憫。大人物說謊,其心可伐。而藝術家說謊呢?戲劇創造的幻象有時是為了凸顯某種真理,有時卻是創造麻痺人心的想像。

從《女兒紅》裡中華商場的走廊優美有如民藝館,母親的床榻典雅不似逃難窩居,倒像殉道者的豪華渡輪,這顯然是一場美化過的回憶。而當觀眾把淚捐給選擇性記憶的時代故事時,請別忘記:你們也是這謊言結構中的共犯。(首載於《art plus》雜誌,重新潤飾)

2012/07/06

排練新創華語劇本的理論與實踐5


■2012/6/29上午
M-17 張家綾〈包心菜〉The Cabbage – Chang, Chia –Ling
文本:職場喜劇,王老闆縱情於情婦兼秘書妲妲佈下的慾海,正事都丟給忠心的職員甘願去做。

工作重點:風格的練習。注意這不是廣播劇。不只是說話方式,要整個身體演繹某種風格。不用一下子選擇到最正確的,因為「選擇是有限的,機會是無限的」。

工作程序:先圍成一圈,讀劇一遍。再由某人開始風格化台詞,下面一人接續其風格讀下一句;由此判斷哪一種風格讀劇最有趣。兩輪之後進入走位排練。

觀察:
1.變換風格演繹很有趣,但這剛好是個風格明確、容易定位的劇本。
2.或許因為英文的關係,引誘同學們模仿「外國人」般演戲,但那往往是一種定型化的想像。
3.有些人演繹的是角色、姿態、表演技巧,而非風格——風格是甚麼?
4.巴教授要我們從戲劇史上去尋找風格來借用,這時顯出同學們對戲劇史偏重於文字上的理解,而非活生生的表演,一時反應出來的風格有限。
5. 王老闆和妲妲的調情很容易達到娛樂效果,甘願則值得玩味:他是真心為公司好,或只是來拆散兩人的嫉妒員工?

創作者:故事原型來自紂王、妲己、比干的歷史故事。預設妲妲有雙面人角色。

巴教授評論:具有十九世紀西方輕喜劇、喜鬧劇的要素,以及主人、僕人、情婦等典型化角色,而僕人總是不在恰當的時機出現。不同文化裏都有些刻板形象,但是否依照觀眾期待的刻板印象?或翻轉這些刻板印象而做?是不同的選擇。


■A -18 湯京哲〈玫瑰花〉Roses – Tang, Ching-Tse
文本:一對男女的晚年,互相關心卻有不能不維持的距離。另一對男女宛如他兩的年輕版,明明相愛卻莫名其妙分手。最後點明各自後來兩人已各自嫁娶的現實。

工作重點:巴教授和創作者各自排練以比較風格。

觀察:兩組都運用四名演員,沒有讓一人飾兩角。巴教授版本四人走位集中,兩對男女的關係比較清楚。小湯版讓台詞穿插換位,讓巴教授吃了一驚,因為他的原則是絕對尊重劇本。巧合是兩個年輕版故事都偏向上舞台。巴教授說這是:回憶總會往上看,現實擺中間的一種舞台邏輯。

創作者:故事原型來自小王子和玫瑰花的愛情。聖修伯里的寓言變成現實版大家都沒認出來。

巴教授講評:回到風格,我們必須要問自己一個問題:在戲劇經過幾千年這麼多美學的遞變之後,我們還能做甚麼?我們到底如何面對歷史曾經遺留給我們的風格?用處何在?在極度抽象和極度自然的光譜中間,如何放置我們自己的演出?

不刻意選擇甚麼主義,甚麼主義都可以拿來用,我稱這種狀況為「後現代」。此外,當我們不精通任何一種風格,我們用土法煉鋼式的拼貼,想做甚麼就做甚麼。

現在我們在呈現人類內在狀況時,通常都會採用現代表演風格,即元素精簡、簡略,在最低限度內,其他都不要的一種選擇。為什麼?例如羅蘭巴特的《戀人絮語》,不是一個愛的故事,而是對愛的論述。像這樣的劇本,重要的不是要說一個愛情故事,而是我們怎麼說愛情這件事。因此我們傾向幾何構圖來組成故事,呈現愛的幾何。

2012/07/03

排練新創華語劇本的理論與實踐4


2012/6/28上午

M-13 陳巧蓉〈魔女的條件〉The Piano Teacher – Chen, Chao-Jung
文本:排練克拉拉、舒曼、布拉姆斯音樂劇的兩男一女之間的三角關係對話。

工作重點:1將十九世紀的典故搬演到台灣情境。角色的行為、姿態、情境、道德觀,譬如說師生戀再不再是不符社會規範?
2如何控制一場戲的結構。角色視點在何時交換。
3.床=鋼琴。顯現空間與人的位置。

觀察:僅工作頁42-43幾句台詞。其中一組三人圍著代表鋼琴和床的cube演出,肢體位置將那種曖昧關係凸顯得比較清楚。

巴老師評論:這部戲應該類似心理劇,是內在的狀態描寫。我感覺這部戲不是在探討浪漫時代的愛情,而是一女二男的關係。放在台灣是否一定有必要?音樂劇的部分是全劇的一部分或貫穿全劇?這部戲的語言精簡而有音樂性,例如音樂會消失、才華會消失、青春會消失,這樣的韻律性。另外我們要處理的是撫摸身體和觸摸鋼琴的動作有何關聯或變化。該讓東西停留在想像或具象化?同是音樂家的克拉拉和舒曼(布拉姆斯也是)之間有甚麼張力產生?

創作者:我之前沒想到把男1刪掉。看完後發現男1刪掉是可以成立的。音樂劇的對照只有後半接近結尾時。


M-2 王詩琪〈臭躲貓貓〉Dirty Hide – Wang, Shi-Chi

文本:垃圾桶裡的A、B對話—他們是誰?在甚麼樣的情況裡?心理狀態如何?找到聲音對這齣戲很重要。
工作重點:各種風格都可以考慮,但因為現場並沒有垃圾桶,順勢先不嘗試很寫實的風格,先讀劇,接著三分鐘先把戲粗排一遍,看看與讀劇有何不同。

巴教授趁演員排戲時,與觀察組有知性上的討論。他做了圖表如一份檢查的清單,甚麼劇本用甚麼分析方式,從表層到裡層,許多層的考慮,如同分析工具或招式的倉庫。特別是蒙太奇式的劇本,如何處理演員的聲音。這裡所謂蒙太奇指好幾種時空並置於一起。

第一組講評:劇本寫得抽象,劇本輕巧,進行快速。有個危險,想將之具象或寫實的誘惑。我們看到類似包浩斯或梅耶荷德式的形式動作,有點表現主義式,不經意地就會從某種風格偷偷滑向另一種風格去了。

第二組講評:滿跟著劇作的設計安排在走。有試著不在壞傢伙和小女孩的框架內,中間有聲音和性格的反轉,可以用講義去分析。

第三組講評:戲後面的風格改變了,至少在肢體動作上,前面是自制的,後面是狂暴的,是劇本暗示的嗎還是其他?要將轉變做得更清楚的話可以往前舞台。蟑螂有何象徵意義?

第四組講評:節奏變慢,走走停停並不流暢。兩個彷彿契訶夫式,某種哲學思考的深度。感覺沉重,但我們並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而痛苦。再尋找較好的速度和節奏,呈現這個作品。用電影來比喻,快速剪接的鏡頭似乎變得緩慢冗長,鏡頭切換應乾淨俐落。思考性的演員就有這種危險,把節奏明快的東西變得很遲緩。會令我不斷想:這裡到底有甚麼痛苦?蟑螂到底代表甚麼?反向做法或許…..。

再來一次。第一組保持抽象動作,加速。第三組加入,如同賽車班兩組同時進行,刺激程度加倍,特別當台詞發生在同一點的時候。

巴教授:兩種方式都成立,一種是姿勢性的,如德國表現主義電影經典《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The Cabinet of Dr. Caligari ,1920)。另一種是輕巧的喜劇性節奏,就像節拍器一樣。



創作者:我寫的時候本來就有鎖住身體,看看純粹用聲音表現會如何。


同學問:像這種抽象性的劇本,是否都要像這樣處理?
巴教授:越抽象,越需要導演統合計算,不能全靠演員直覺,導演有點像編舞者。這齣戲可能也有某種諷刺意味,如蟑螂的出現打破日常陳規,破壞了之前建立的形式化或機械化氣氛。

排練新創華語劇本的理論與實踐3


6/27上午
M-9 陳煜典〈數到十〉Counting to Ten – Chen, Ju-Dien


文本:Mark、Jim、Daisy三人,沒有角色描寫,場景為舞台中央有門的空曠空間。對話動機或事件皆不明,三人關係不明。其中呼吸、敲門、穿脫內褲、吃的討論、吞、含著指頭數到十,似有所喻。

工作重點:台詞充滿曖昧、雙關語,處理這種劇本有兩種方法,一排練時不要解讀明白,繼續保持曖昧。第二方法,尋找潛文本,但可能與原意相左。分成兩組,每組四人有一個導演三個演員,其中一組導演即劇作家。先排前面五分種。

巴教授趁著工作成員排練時,也跟觀察組說明:在戲劇史上關於戲應直接把答案餵給觀眾,還是咀嚼後開放給觀眾自己想答案的討論,也沒有定論。因此要在進入排練之前,進行文本解讀,或直接在排練場上尋找解讀,沒有定論。

l   今天歐洲流行的作法是導演不明顯展現自己的企圖,詮釋觀點較為隱諱。問題是:那麼還需要戲劇顧問嗎?傳統上有這個角色,幫助導演解讀文本,但若導演不需要解讀這麼清楚,就不需要戲劇顧問。60-70年代戲劇顧問在德國很流行,但這是過去的事了。

l   70年代時,他講過Metatext超文本,彷彿導演在文本之上又寫下甚麼文本,實際導演並沒寫出甚麼,只能說是一種組織的方式。

l   當我們在看演出,尋找邏輯,意圖(如果有的話),理路時,等於我們也在建立戲劇結構。通常我們會預設創作者知道它在做甚麼,而非毫無頭緒。

l   工作坊中看到的是半成品。尚未進入舞台調度,但仍為一Logic process。

l   觀眾總會尋找某種故事的存在。所有工作坊的觀察組可以有兩種觀點:演者的,和觀者的。

工作結果:出乎意外地對照組和實驗組的結果很類似,劇情進行到五分鐘時,似乎就一個人走進來躺下的寫實場景,還看不出理路。兩組的工作方式都是導演以指令指揮外在的行動,演員接受指令後動作,宛如舞蹈排練,並未進行到彼此討論角色之間的關係、性別等內在邏輯的曝露。

巴教授評論: Daisy如何穿上內褲?Mark從哪裡跑出來?又早餐去學校這段,是親子之間的對話嗎?(導演支吾其詞)換是我也不會跟演員坐下來圍讀,不斷討論動機、象徵、意義等,但是今天大家把客觀排練做得非常極端。客觀排練有空再解釋。


M-10 張文華〈聖女〉Saint – Franki Chang

文本:故事發生在加爾各答,有修女、墮胎醫生、印度男子、醫師助手、德瑞莎。從節錄來看,各人以自述方式說話,但內容交錯而產生對話及某種回聲(echo)的效果。

工作重點:以巴赫汀(Bakhtin)的互文本(intertextuality)解釋,必須根據A文本才能了解B文本,例如對聖經或神話的熟悉以解讀某些作品。這個文本從節選段,整個意義尚不了解,巴教授沒有處理回聲效果,而選擇修女和醫生兩大段說話進行排練。八人分成四組。

觀察:有些組別已自行做台詞的切斷和重新組合。有些組別的角色有出來,譬如一個虔誠一個冷靜,但背後情境設定還不清楚。

老師希望呈現醫生(科學)與修女(宗教)兩方對話的可能性,於是再來一遍。

第一組:兩人繞圈圈說話。巴教授說感覺他們在不同星球上,各自運轉,互不相涉,這似乎也暗示兩種觀點根本無法協調。
第二組:都面向觀眾,搶話演說。巴教授覺得很像兩個脫口秀演員的表演。
第三組:徹底執行,一個冷靜面對台子,一個充滿虔誠穿衣,最後修女突然躺下(誘惑性),畫面很衝擊。老師期待醫生也有個反轉性的演出。

混合兩個劇本的對話p26+p35,以浮顯性的象徵。
但是同學們很含蓄,所以效果沒有出來。巴教授說這種蒙太奇拼貼,往往可以使原本不相干的話變得有特殊關係。

巴教授最後總結:我第一階段,想看作者處理文本和非作者處理文本有何差異,很驚訝並無差別。當然也可能是創作者不想把秘密公諸於世。如此一來考驗了一個問題:這種不去討論文本,行為主義式的排練工作,到底可以維持多久?

l   我不認為,作者是作品最好的導演。一個作品常常需要另一個局外人,表現得更好。在歐洲導演身兼編劇很少,幾乎一隻手數得完。我們認為導演可以為文本帶來更多層面。

l   有幾個有趣的例外:如劇作家坡馬謝(Joel Pommerat)很少在演出前出版劇本,通常他會和演員一起關起門來工作,也就是他認為經過排練文本才算成熟。

l   相反地,現在大部分情況是導演和演員關起門一起工作,而不要劇作家參與。我想歐洲還是一個導演劇場的時代裡。

l   我們怎樣看一個導戲的過程?今天看到的是片段、破碎的,在觀演之間做思索。導演進劇場前對一齣戲都有個事先的形狀構想。經過排練後產生真正的形塑。導演歐斯特麥耶(Thomas Ostermeier ) 在一本書上說過,這過程有某種誘發性的東西,像扣板機(Triggering)似地讓導演決定要詮釋的方向,發現一個故事最原發的謎。有些劇作家的作品,重點在故事本身,對美國劇作家馬密(David Mamet)來說,讓觀眾看懂故事最重要。但對歐斯特麥耶這類人來說,他需要觀眾看出導演和戲劇顧問對戲劇做了甚麼詮釋工作。對一齣戲的分析,才是創作的開始。

l   所謂舞台調度不只在舞台上置入一些東西:舞台物件、演員等;而要提出一個觀點;把燈光、音樂、舞台、表演等等所有條件,調到對的地方。

l   巴教授又把舞台調度、導演、表演等工作和定義再釐清一遍。

l   有同學問導演如何做舞台調度?教授引用Ostermeier的書:「舞台調度,在文本與現在的生活找到了甚麼樣的連結。」做劇場就是在特定時間空間,對特定人做一件作品。Ostermeier很重視物質對演員的影響,常常要景搭好後,叫演員進去排演。

非關評論《陳情令》

我不好玄幻,也很少看腐劇,最怕腐眾銷魂流涎而我平靜無波,那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並不好受。聽說《陳情令》很火,打算蹓一集瞧瞧,沒想到五十集完食,還遍點 YouTuber 們的分析視頻及同人二度創作,又追完延伸綜藝及國風演唱會,甚至角色MV也不小心聽了好多首,IP( 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