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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28

[非影評]夜戀(Evening)


在HBO看半截,也毫無評論的企圖,無論如何非關影評;只是記下個人的一點感想。

不愧是攝影師出身的導演,一個鏡頭就攔住我的轉台器:漂在湛藍水上的白帆船,一個女人的手垂盪船側,輕輕撩撥起漣漪——奧菲麗亞式的構圖,彷彿是一齣浪漫到耽溺的文藝電影?

接著,從白色毫宅窗口洩出雪白窗簾飄盪在風中,幾乎觸到綠草如茵的花園,花園直通往海濱——又有如小說《大亨小傳》裡美國白人上流社會的風情。

那些風啊、水波啊、窗簾啊、裙擺啊,在鏡頭前漂來蕩去,感情,大約類似這樣的東西,無形無體,難以捕捉。但這電影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時間剪碎穿梭於夢境、回憶、現實之間又細膩縫合起來的手法,似曾相識,原來是《時時刻刻》(The Hours)的編劇;似淡實濃的雋永對白,果然來自文學改編。並不是很驚心動魄的電影,看了卻會凝固出一種鉛錘般的感情,久久化散不掉,當發現是這樣的片子時,我已經淚流滿面。

總是能很快決定要不要買一雙鞋、要不要接一個案子、吃什麼口味的冰淇淋……等等,然一旦遇到至愛,總是躊躇瞻顧再三,給自己很多藉口:再等等、再看看,假裝好事多磨,該自己的跑不掉,有緣千里終相會----但是錯了,機會總一去不再。從前以為最強烈的緣份、感情、夢想,皆可以因錯過化成一陣風、一漣泡影。

有時想: 人短短的一生, 似乎沒有非怎樣不可的道理。科學家在魁北克北部挖出最古老的岩石有四十二億八千萬年老;地球壽長四十六億年,而人類呢?人生不滿百,渺小如一粟,該執著什麼?能留下什麼?這輩子很多時候,我都在內心「勸退」自己。

別在乎、沒什麼大不了的、強求不好……,但人生是趟單程旅行,沒有排練重來的道理。哪些事值不值得、要不要在意、擇善或是痴愚,至少經過熱烈追求深深擁抱過的才真算數。就算終歸痛苦,失敗的痛苦和放棄的痛苦,要選哪一樣來嚐? 面對未來臨終前的自己,你寧願誠實面對生命每一段熱情、渴望、愛戀、夢想?還是遺留下一串串失落的想望與不能說的祕密?

看完電影,覺得似乎應該開始努力在乎點什麼,即使在乎到蠢、窘態畢露、難堪糊塗 …… ,唉,還是該在乎的(如果還來得及的話)。

夜戀【Evening】profile
導演:拉吉歐柯泰(Lajos Koltai).
《非關命運》(Fateless)的匈牙利名導
製片:傑夫夏普(Jeff Sharp)
作者 ;蘇珊米諾Susan Minot 同名原著
編劇: 麥可.康寧漢Michael Cunningham(《時時刻刻》編劇)
演員:克萊兒丹妮絲Claire Catherine Danes
凡妮莎蕾格烈芙Vanessa Redgrave
梅莉史翠普 Meryl Streep
娜塔莎.李察遜(Natasha Richardson)
東妮.柯蕾特(Toni Collette)
休.丹希(Hugh Dancy)
派崔克.威爾森(Patrick Wilson)
影片年份:2007 /USA/
出品:Hart-Sharp Entertainment /發行商:20th Century Fox

官網

算是影評:
藍祖蔚 【藍色電影夢】
【火行者的電影部落格】

2008/11/25

年輕新世代劇場發聲

在台灣這個畸形社會,關於政黨新生代、財團接班人,媒體關心,民眾大都也能搭搭幾句;但藝術的下一代在哪裡?可沒多少人能接得上話。雖大家都承認文化藝術是一個社會的靈魂指標,每遇選舉,「文化治國」的理想都會政客提出來沾沾光。

以接班為名引人注目

但表演藝術界確實憂慮這個問題。第一屆台北藝穗節結束沒多久,財團法人藝文補助單位龍頭--國藝會,和表演廳龍頭--中正文化中心,聯手策劃的第一屆「新人新視野」系列登場了。此活動徵選十五位剛出校門的初生之犢,包含八位戲劇新秀、七位編舞新秀,接連五個週末,在中正文化中心的實驗劇場發表十五齣新作,展現新世代的創作思考。

同一時間,三十歲不到的劇場策展人林人中,號召廿幾歲的青年藝術工作者十名,分別來自戲劇、舞蹈、音樂各領域,五男五女,組成「未來系青年」團隊;以「一字論天下」的豪氣兼淘氣,自編自導自演的簡省,在牯嶺街小劇場發表《漢字寓言:未來系青年觀點報告》,號稱七年級的社會觀察報告。

兩活動策展人都坦言掛心去年學界提出的「世代焦慮」,想為這近年來「表演藝術創作斷層、能量匱乏、後繼無人」甚囂塵上的說法,提出正向的掃除行動。

創作面臨斷層?還是比較性說法?

其實,景氣雖差,但表演藝術科系的增加、固定的藝文補助(雖然總是不夠),前輩藝術家仍創作不歇,後繼創作者也絡繹不斷,所謂「斷層、匱乏、無人」只是一種比較性的說法。比較台灣八零年代,經濟起飛,戒嚴令解除前後,社會力解放,創作力大鳴大放的繁花盛況:林懷民、賴聲川、李國修、梁志民、林麗珍、劉紹爐、田啟元、黎煥雄、吳興國…….,人才輩出,作品與社會脈動同步,振奮了多少尋求意義與認同的人心。

這些人,除如櫻花般令人驚豔和殞落的田啟元,逐漸都變成了「大師」、「老師」、「前輩」,他們的作品早已搬出小公寓、小閣樓、地下室的劇場,定期在國家戲劇院和國際上的演藝廳演出。他們既催生了時代,同時自己也成了某時代的象徵。然後,大家都在問:那這世代呢?繼續在小劇場,發出最生猛前衛聲音的人,在哪裡呢?

畢竟,二十年過去,時代變得如此不一樣。大家在望向越來越詭譎不明的未來,搜尋出路的時候,同時也將眼光掃下藝術圈。任何一種對未來的觀察,都極容易犯險出錯,但為傾注對未來藝術的關切,不得不就這一波二、三十歲的發表創作者,大膽歸納幾點特色:

一、從生活著眼,不必大論述

五月,二○○八年第六屆台新藝術獎公布,表演藝術得獎者--「驫」舞蹈劇場,是個由一群平均年齡二十八歲的男舞者組成、以眾馬奔為名的舞團,成軍才三年多。

得獎作品《速度》探討速度影響生活經驗的深淺,如走路、跑步、騎腳踏車,不同的行進速度給與感官不同程度的刺激。這作品並沒有板起面孔說甚麼大道理,反而處處流露大男孩的感性、天真、幽默、甚至微妙的男性競爭氣味;他們的得獎理由是:「沒有傳統的負擔與包袱,利用不同的嘗試,追求形式與概念的創造,發展獨特的舞蹈語彙,開創全新的視野。在玩耍自在中開發無限的可能性,以真誠的態度,認真的嬉戲,吸引觀眾投入,探索表演和觀看的關係。」

「驫」舞蹈劇場的成員平時各自創作、工作,每年花幾個月共同創作一部作品。成員之一周書毅在《漢字寓言:未來系青年觀點報告》發表的漢字作品,靈感來自生活隨處可見的紅色三角標示、博愛座、標語等,他聯想到讓現代人的空間,保持距離的「讓」字,然後轉化為身體姿態上的退讓。

另一位音樂創作人王榆鈞則選了「凹」字做她的觀點報告,她說:「現代人常常將心事往深處藏,表現在身體姿態上就像一個凹字。」

兩廳院《新人新視野》系列入選的潛力新秀之一蔣禎耘,二○○五年成立「凹凸之外」劇團,曾發表「微型劇場宣言」,將縮小的物件與真人實體同並置,利用形體大小變化時的視點轉換,喚起觀者心靈深處的幽微感受。蔣禎耘經常利用生活中渺小不起眼的物件,如模型玩具、手指偶、碎木塊、雞尾酒杯上裝飾的小紙傘……等等,不厭其瑣去實驗客觀物質現象世界和主觀心靈世界的連結。

沒有傳統知識分子「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包袱,沒有創造社會議題和製造影響力的使命感,沒有國族神話、文哲經典、歷史記憶、社會事件。「驫」舞蹈劇場團長陳武康曾在一次媒體訪問時說道:「林懷民老師創雲門的時代是巨人的時代,我們尊敬。不過我們現在是團體合作的時代,也知道自己偉大不了。那種跨界合作、很炫的大場面,或許在討論過程中曾經被迷惑,但我們其實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我們就是要跳舞。」

周書毅的解釋則是:也許那就是前一輩人的生活意識,只是我們現在的生活意識不一樣了。

二、無國界,跨領域

「驫」的《速度》去年台北首演,今年往紐約演出;今年發表的新作《骨》也已敲下明年紐約巡演的行程。團長陳武康一年約一半時間待在美國,擔任紐約知名職業芭蕾舞團「Feld's Ballet Tech」首席舞者。用紐約工作賺的錢,拿回台灣養舞團。

「凹凸之外」劇團的蔣禎耘,一年也有一半的時間在澳門。精通中文、英文、廣東話的她,擁有導演、演員、藝術行政、翻譯等多重身分,除了創作,還從事藝術文化活動策劃以及親子及戲劇工作坊導師。

她的微型劇場作品《格子爬格子》在澳門首演,然後巡迴香港、波蘭、台北、韓國,在不同國家尋訪不同的書店空間作演出。全球化的影響,創作者的關注物件也許不大,但創作市場的幅員卻變大了。

今年九月在台北發表的另一青年編舞家孫棁泰《無國界‧我的天堂》,六個舞者中,一半是外籍人士,分別來自美國、德國,都是孫梲泰到國外藝術村駐村時結識、甄選的舞者;很自然,在共同創作中也呈顯出文化的歧異。

這幾位創作者作品的共同特色,除泯滅國土上的界線,也泯滅藝術領域的疆界。舞蹈和劇場的分界模糊不說,影像、詩歌、物件、偶、環境、裝置藝術、芭蕾、街舞、綜藝節目……,自由轉接,無不可用。現代青年接觸的媒體環境既然如此多元,可選用的素材如此豐富,他們又何必獨沽一味?

運用媒合這些元素時,由於耳濡目染,新世代創作者往往更為靈活自在,而統合這些媒材的是一種抽象的思維,也代表新世代創作者對抽象的表達將更能掌握。

第六屆台新藝術獎獲得「評審特別獎」的青年導演王嘉明,得獎作品《殘,。》被評為:「材料的發展帶出豐富的藝術表現和情感能量。」、「運用音樂與影視語法多維交織,節奏獨特多變」。但,他對別人稱他跨界導演感到不解:「劇場本來就是有無限可能性,甚麼元素都可以用,實驗,找出一個新的遊戲規則。」

三、文化或通俗模糊分際

北藝大教授林于竝分析《殘,。》的敘事策略:「演員以誇張的表演方式,演出三段在電視連續劇當中常見的劈腿戀情的橋段。正當納悶為何王嘉明餵食我們如此粗糙的劇情時,舞台上的演員突然開始以倒帶、快轉、慢速、重複等動作方式,再次地演出這些橋段……。台灣電視劇特有的歇斯底里式的對白,在四組演員同聲齊唱的唸白當中顯得異常地荒謬可笑。」

藝術的,還是通俗的,不涇渭分明。消費的,還社會批判的,不置可否。論述?王嘉明淡然說:「流行符號和大眾文化本來就是我們生活裡面有的嘛。」逃避語言和概念的補攫。但當有人質疑莎妹的劇團形象海報為什麼是一整行李箱的垃圾食物時,他說:「象徵這世界到處都是華麗的垃圾資訊和意義,就跟這問題一樣。」

但是也有新生代創作者對消費文化採取有意識的、積極的「迎戰」態度。《漢字寓言》另一創作者黃思農,去年以相當少的預算完成歌舞劇《沉默的左手》,以重塑賣火柴的小女孩的童話,批判資本消費和全球化的盛行,並哀嘆左派社會理想的沉寂。他在《漢字寓言》選了「忘」字,從不斷從電視傳來廣告和畫面,以及美國文化的滲透,暗示某種勢力是讓人亡了心,主體消失不見的元兇。

四、從創作到行銷方法的革新

然而,現實就是,資本化,全球化,消費市場。劇場處在這樣的現實裡,被影響的絕對不止於作品內容,還包括它被看見的方式。《新人新視野》仿照電視選秀節目《超級星光大道》在無名小站架設部落格;《漢字寓言:未來系青年觀點報告》更是從取名、海報、視覺意象設計、周邊商品設計、宣傳策略無一不採用商業操作模式。

林人中請知名圖畫家可樂王為漢字寓言系列設海報;找服裝贊助把十名創作者一一穿戴成時尚型男靚妹,有型有款,封上超kuso的暱稱,如「未來系極道戰士」、「未來系你是我的花朵一姐」、「未來系金城武」、「無間道女武神」等等,組成未來系青年大隊,在西門町拍各照,作海報、名片、卡片,當明星操作。

妙的是林人中一方面篤信前衛、另類、非主流的價值,一面肯定商業主流行銷名言:「需要是被創造出來的」。他親自發e-mail給北部各大專院校和高中,文化通識課老師,請他們給他十分鐘演講甚麼叫「漢字寓言」,其中跟現代詩、精神分析、集體記憶、潛意識……有甚麼關係,甚至搭《海角七號》便車,因為創作者之一魏雋展在電影裡也有演出......。

年輕人熟悉的語彙、熟悉的接受資訊方式,又親自送到眼前,「漢字寓言」果然在校園形成一種現象、一道流行語彙,預售票在演出兩周前全部賣光。

林人中說他並沒有世代焦慮,卻有小劇場被邊緣化的焦慮。他肯定前衛、實驗藝術在一個社會裏的必要性,但長期以來小劇場的觀眾群僅在讀相關科系、被培養出看表演習慣的一小群人,或這群人的親友,成為一封閉族群,「裡面的出不去,外面的進不來」。

難道一般人不需要看表演?欣賞藝術?消費文化?不,需要是被創造出來的;文化習慣是可以被培養的。如果說今日的資訊量是二十年前的一千倍,那麼新生代藝術家要被看見的機會,就比前輩藝術家要困難一千倍。那麼顯然,更高竿、精確、有創意的行銷手法,是表演藝術絕對必要的配備。而回應全球化市場的跨國仲介和行銷制度,也有很大的被開發空間。

草莓世代?歐世代?

新世代的創作者比較不受國族認同、後設、後現代或殖民主義等大論述所束縛,傾向從近身的、生活的、感官的經驗去開創題材。同時不拘泥國界、藝界的分儔,打開通俗文化和高雅文化的藩籬。他們看起來無所堅持、無所信仰,但相當忠實於自我感覺,渴望在均質化的社會找出自己的獨特。

資深小劇場人王墨林質問:「這是甚麼樣的年輕世代,一邊在自由廣場為野草莓靜坐,一邊到電影院看《海角七號》?」但大多數年輕人不覺得這有甚麼分裂之處。正是這一群人,反問:「行動」為什麼一定是「運動」?當學生履行他作為公民的權力時,為什麼就一定被冠上「學運」?

是的,無可諱言,我們處在這麼一個駁雜、分裂、多元的世界裡,有如台北市的十一月,有人為圍城流血,有人為詩歌節、電影節、藝術節而如癡如狂,這中間並完全需要對立。

剛落幕的美國總統大選,催生了一個新的世代,美國媒體稱之為「歐世代」(Generation O) ,後嬰兒潮的他們在歐巴馬的競選口號「YES, ”WE” CAN.」下,變成一個共同體,在「”WE” MUST CHANGE, ”WE” ARE CHANGING.」的共同願景下,「我們」離開舒適的電腦前面,出門去投票。

習慣父權主義的當權者要當心,將來改變社會的很可能就是這麼一群早上打電腦、聽音樂、上芭蕾舞課、跑小劇場,下午就完成政治連署、加入「行動」的新世代。他們不受意識形態綁架,不分藍綠、不分大小、不分左右、不分藝術和通俗、不分種族和性別,他們全都是「我們」。


漢字寓言kuso概念廣告:2008一字論天下

原載於[新新聞]第1133期

2008/11/14

《桃花扇》

是好的藝術,但跟當代品氣不同,怎辦?

將傳統戲曲創新重製為「新歌劇」這條路上,前仆後繼,僅我這個鮮少看傳統戲的人,看過諾貝爾獎得主高行健的《八月雪》、旅美作曲家加日本導演的《梧桐雨》、當代傳奇的新編京崑歌劇《夢蝶》,卡司都強得不得了,但沒有一部能說服我:所謂「新歌劇」誕生了。

非但如此,有時覺得名牌加名牌還會變災難。去年的《梧桐雨》,背幕古畫投影很美麗:李昭道的明皇幸蜀圖、李迪的紅白芙蓉圖、宋徽宗的瑞鶴圖,配上Philippe Starck設計的Louis Ghost 經典透明椅,就好像高級精品店;但坐在劇院看著欣賞畫面緩緩流過的我,仍無法不覺荒謬,畢竟我又不是來逛博物館。有台灣旅美作曲家,東京新國家劇院(New National Theatre, Tokyo)新銳歌劇導演,加上國家交響樂團NSO、采風樂坊、台日頂尖聲樂家;融合日本宮廷雅樂、敦煌琵琶譜、歌仔戲、京劇、崑曲唱腔,西洋歌劇,集各大名牌於一身,卻搞得優點盡喪,靈氣全無。

機緣巧合,上月又看了一部《桃花扇》—卡司一樣沒得挑:台大教授曾永義編劇,游昌發作曲,還從大陸找來一級導演陳大聯;由台灣戲曲學院京劇班、台北愛樂團擔綱,好個古今薈萃,中西合璧。

但令我動容的是孔尚任的老魂魄,從三百年前發功。做為孔子的第六十四代孫子,不好好世襲太平官,遠山東老家而遊江南尋訪前朝遺老,花十年寫一部戲,戲還沒上演,官就先給罷了;但孔尚任有信心他會靠這部傳奇名垂千古。就這點,他對了。

他自書寫此劇的目的:「知三百年之基業,隳於何人?敗於何事?消於何年?歎於何地?不獨令觀者感慨涕零,亦可懲創人心,為末世之一救也。」這點他又對了,還是我也逢末世?看男主角侯方域出身「復社」,但南明從未復矣,國祚一瀉千里。勇於內鬥,怯於外戰,南方小王朝明明危如累卵,滿朝文武卻依然官銜、排場、面子、利祿,樣樣要爭。戲照聽,錢照污,愚腐照樣居高位。

當歌妓們說:「娼優們靠無情無義討生活,官人們靠不仁不義步青雲。」台下響起一陣輕雷:原來古今官場一個樣兒!從樣阮大鋮搶背過椅,一副奸猾潑皮,也輕易獲得共鳴。(突然迸出「小白兔經濟」的現代語彙,則不與置評。)

當看到李香君卻奩一齣,我更不由得感慨:難道不是自恃才藝雙絕、立場凜然,所以敢將人得罪?殊不知人間社會真正的運轉關節,往往藏在這些推受、身段之間。果然,才子佳人生生被拆散,正義擋不住權勢來找碴;當個人才華對抗上時勢所趨,無異以卵擊石;青春為時代辜負,向誰討去?

國破家亡之後,李香君和侯方域意外在廟觀重逢了。但孔尚任沒給他們團圓結局,卻來個三百年後小說《半生緣》式的結論:「我們回不去了。」--這點我欣賞張愛玲多些;孔尚任衷心以興亡之感為主,兒女情長為次;張愛玲小姐剛好相反,不鳥男人那套「道統」。

總之,原以為麥秀黍離,遙遠得很;不料看得心惻惻然。其實無關編曲聲腔、場面調度,我想很可能只是我夠老了,老得可以理解甚麼叫蒼涼,什麼叫無奈,理解為什麼王國維說:「故吾國之文學中,其具厭世解脫之精神者,僅有《桃花扇》與《紅樓夢》耳。」。無論《桃花扇》:「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或《紅樓夢》:「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是一種把人世看破的沉痛,沉痛以至於絕望。

《桃花扇》在傳奇中算敘事性很強的一本,甚至有人說它逐漸遠離戲曲詩文傳統的抒情本質,也有人說它「遜於歌場」(曾永義);然而,遲也有相反也大有在,五四運動新文學運動一片撻古,傅斯年就點名《桃花扇》:「好文章是有的,好意思是沒有的」,說它:「題目那麼大,材料那麼多,時勢那麼重要,大可以加以哲學的見解了,然而也不過寫了些斜陽芳草的情景,淒涼慘淡的感慨。」(1918,《戲劇改良各面觀》)然而,時隔九十年,我想聽的卻是戲曲中所謂「斜陽芳草」、「淒涼慘淡」,個人以為戲曲的長處在抒情而不在客觀,這這多少也跟民族性拙於客觀有關,戲劇本就是民族性的反映。但民族性豈說改就改?不如揚長抑短。

走出劇院,社會接連演幾天大戲:七十年前敵我不兩立兩黨,飯店內握手言和;飯店外警察和百姓則為了能不能插旗、播歌、自由通行而劍拔弩張;這一切讓我好想回到三百年前跟孔尚任好好泡茶聊聊:「難道又逢末世……」。

延伸閱讀:
劇評:梧桐雨下得太驚聳(空一縷餘香在此)
論文:遙望──從孔尚任《桃花扇》書寫策略的幾點思考談起(陳芳英,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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