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7/15

《206:-)》

日期:2009/07/15
地點:淡水鎮立圖書館演藝廳
演出:基隆女中
第九屆花樣年華青少年戲劇節

前兩隊都印了好漂亮的節目單,今天感覺比較「平實」。但是上面沒有列編劇。據說是集體創作,但集體也有個集體的範圍啊,是哪些人的集體創作?而且集體創作也不等於沒有編劇。

然而除此,基女的演出實在讓人驚豔。基於女校男女人數不平衡的先天條件,她們很聰明地挑選了以自己身邊的故事出發,順道解決服裝問題;外加一個歐巴桑麵攤,將空間適度拉出。對前舞台區的使用,群戲的處理層次、人物性格的塑造,手法都頗高明而沒有匠氣。

我想她們成功抓住了自己的優點和特色,想想看,有誰能比高中女生自己更演活高中女生自己?難能可貴的是劇情來自她們對自己生活的觀察和感想,平實生動,也頗有玩味之處。

劇情是某女中206班參加學校合唱比賽的準備過程,班長很用心準備,但是遇到段考和補習,不免有同學不能配合,而且對班長的做事方式很反感¬----對,就是這麼簡單到不行的劇情,但是細節鋪陳得細膩,演技自然,聲音咬字都恰到好處,導演調度節奏順暢,就成為一齣好看的戲;甚至讓觀眾有飆淚的衝動。

有人問我說是不是想起自己的高中經驗?非也非也,我記憶力差是有名的。而且老實說代溝也不是沒有,像那些彩色小蠟燭、向日葵、玫瑰花,我就完全冷感,不過這是個人品味問題不提。這部從小情小怨著手的戲其實也帶出了某些普遍性,怎麼說呢?補習、唸書、考試,這都是高中生一定要做的;就像成年人的我,找份工作、討好老闆或客戶、賺錢、然後學習再賺更多的錢,也是我們生存於社會的必要功課--但是除此之外呢?除了現實顧好自己之外,其他都不重要了嗎?像是:為有意義的事付出,幫好朋友的忙,說該說的話,做該做的事。一個人的價值,難道全在他能創造多少經濟利潤?當初馬克思提出剩餘價值,本來是指勞動價值和工資間的差異,完全是經濟上的計量,但不知怎的後來變成了一個人的參考值;如果一個人能為無關私利的事,撥出時間,奉獻關注,不知道這值多少錢?

有時我想,永遠聽爸媽老師的話,專心讀書,別無旁騖的乖學生,會不會被教養成一個自私自利的人?家長老師有意無意灌輸一種觀念:管好你自己;除此之外的事,好像都不被強調。

我很幸運遇到一群人,像每周看戲俱樂部的編輯們,我想說的是,成年人其實也有熱血。因為網站編輯是無給職,熱情是燃燒原料,因為熱情,所以無法衡量,也不能強求。今天如果有人講理由,不管說是事忙,出走,搬家,準備搬家,找工作,或準備去工作,或者沒心情甚麼的,我們也只能體諒,只能溝通,並永遠感謝對方已付出的部分,而常常自問讓大家感動而投入的理由,是更強了還是變弱了?每周可能不是最有效率的組織,但應該是全世界最有人性的組織吧。

離題甚遠。總之,聽說基隆女中已經在花樣年華蟬連三屆冠軍,看來再這樣下去,基女將變成台灣高中戲劇的品質保證喔。

《Brothers》


日期:2009/07/14
地點:淡水鎮立圖書館演藝廳
演出:成功高中
第九屆花樣年華青少年戲劇節

序場是對孿生兄弟,純意象的表演。接著是寫實家庭劇,由於是男校,媽媽和阿婆都由男生反串。故事是這樣的:兄弟長得一模一樣,哥哥讀書、性格、身體樣樣都好,弟弟成績差、不聽話、身體又差又白目;但是爸爸總是偏心弟弟,好像哥哥不是親生的。但是,哥哥很疼弟弟,幫他擋打架,為他讀生化系。後來謎底揭曉,哥哥是為了替弟弟提供器官移植的複製人;當弟弟到了器官衰竭的那刻,老爸就跪下來求他犧牲。最後哥哥也果然犧牲了,他對弟弟說:我本來就是為你而生的,我願為你做任何事。

這屆比賽主題叫「Pure or not」,這齣戲的主題好像是「純粹的犧牲」。複製人衍生新的倫理道德命題,在小說、電影中不乏所見,但是,這齣戲呈現的觀點,好像是說「純粹的犧牲」就可以了。

我很想問這群可愛又有禮貌的孩子們:如果有人告訴你你生來的命運就是為另一個人犧牲,包括生命,你會如何?誠心的犧牲是不是你們認真思考後認為最好的答案?

(圖說:非常貼心地在淡水捷運站和公車站設置專人引導)

《再一次,拜訪森林》


日期:2009/07/13
地點:淡水鎮立圖書館演藝廳
演出:六藝幫
票價:0
第九屆花樣年華青少年戲劇節

等等,這可不是一篇劇評--我會邊寫邊提醒自己,也請讀者莫一般戲劇標準要求這系列演出。本來嘛,十六、七歲,青春正萌,同學聚在一起,有人寫本子、有人導演、有人演戲、有人弄燈光、有人弄舞台、有人搞音效、有人負責行政、有人拉廣告、有人印宣傳…….,在高一或高二的暑假,犧牲看電視、打電玩、打籃球、打電話、打屁、無所事事的時間,只為了演一齣戲,群策群力,連同燈光舞台技術、節目單印製等等,完整全套上陣。僅僅如此去做,便已意義十足。那麼我這個年紀足足多人家兩倍的中年人,來這裡幹嘛咧?想看到甚麼咧?或許是為了對未來或當下的年輕有些想像吧。

當拿到《拜訪森林》的劇碼時心中小吃一驚:不是聽說才五千塊製作費、可以演這麼情節複雜的音樂劇嗎?更大的擔心是《拜訪森林》的情感是西方式的,東方人要演得毫不彆扭很難。幕尚未開啟時,我看見垂帷下面露出兩塊帶滾輪的夾板,心想好耶,滿場滑板的《拜訪森林》沒見過耶。紅幕拉起¬----喔,原來是圓形旋轉舞台的邊緣。

據說旋轉舞台是台南人《K24》給的靈感。這舞台機關替這齣戲增加了不少視覺效果,但是,以舞台邏輯,它的存在必須是需要而非裝飾,而且最好是從頭到尾緊扣。它不會站住不動直到戲的三分之一以後才開始動作;不會旋轉的時機不太剛好,迫得表演中斷以等待旋轉動作完成;也不會到最後乾脆暗場專心旋轉舞台--那直接暗場換景不就好了?

《拜訪森林》是齣將傑克與碗豆、小紅帽、長髮女孩、睡美人、灰姑娘等童話重新解構重組的百老匯音樂劇,《再一次,拜訪森林》加入白雪公主和穿長靴的貓。很用心做許多景片,很用心將幾套禮服搬上舞台,用心做了一頭白牛模型推上舞台,很用心做了場次結構表;但是,忙碌於交待情節的演員,台詞像用念的,情緒並沒有放進去。直到謝幕,情緒high起來,恢復高中生本色,性格反而活了過來。

據說六藝幫來自四所高中的學生,可能還是所有高中生裡最有在看戲的,真應該多多鼓勵才對;但我忍不住想為什麼不選簡單一點兒的戲,實實在在走進角色裡頭,感受一下「成為別人」的樂趣和魔力?「扮演」並非換套衣服而已。但繼而再想,這就是青春,有所憧憬:憧憬顛覆傳統,憧憬甜美又帶點冒險,憧憬巧妙的機關和情節。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往憧憬的地方勇敢衝過去----啊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青春無悔啦!

7/13-7/25場次表

10秒鐘短片

video
劇名:What is Little Theater?
時間:9/2-9/4 PM 2: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2樓 Guling St. Avant-garde Theatre, GLT
(台北市中正區牯嶺街5巷2號02-2391-9393,中正紀念堂no.2EXIT)
看這裡凹凸起來
看右邊→→→→穗過頭的力量
看下面



偶乃蚊子

2009/06/27

小劇場是可以提問的地方嗎?


上帝創造世界的第七天,祂在休息時,覺得世界太無聊了,於是祂說「要有劇場」,劇場便誕生了。然而,每個人都爭取要演主角,上帝於是將祂的答案寫在一個紙片上,封在一個小盒子裡,扔到了地球上。多少世紀過去,一個年輕導演拾到了這個盒子只有一語「為什麼?」

這個導演,便是彼得.布魯克。曾以「空的空間」理論打開一代人藝術視野的布魯克,用上面這個故事為他的新戲《何以如是》開頭,意在追問劇場裡所有的疑惑----我們為什麼要演戲?為什麼要看戲?為什麼要有莎士比亞?為什麼不能把莎劇權給燒了?像一個說真話的小孩,七十多歲的布魯克,用這個戲問了好多該問、不該問的問題,也問出了好多不可思議的答案。

以此抄錄回答柳春春阿忠噗浪所說:「有趣的是,小劇場想要提出"問題"嗎?或是,劇場想要提出問題嗎?劇場是要提供知識的地方嗎?劇場是要給答案的地方嗎?如果是,那.......為什麼觀眾要接受這個答案。」

也或許,阿忠懷疑「示範說明會」有教育觀眾之嫌,因此起反感。觀眾在劇場中的位置是甚麼?我覺得每周看戲俱樂部有篇文<劇場中的觀眾>寫得很好:
Hanns Braun的《觀眾在劇場中的定點》,以演講或是政治集會中的那些觀眾和劇場觀眾相比,提出這兩者之本質是不一樣的。引述Ernst Juenger的話:「觀者是演出的證人,不是演出所訴求的對象」,……排戲排了長久的時間,演出是被既定的,沒有觀眾參與的成分存在,觀眾所能做的就是當演出的證人,是屬於被動的,觀眾可在腦中進行創作,但是絕對不能在演出當中打斷演出改變舞臺上既有的東西。

但演說卻可以隨群眾反應改變內容。

這表示劇場的姿態比較高嗎?非也。請接下去看:
彼得.布魯克在《空的空間》中提出「戲劇就是RRA」公式,A指的就是觀眾的幫助。他的意思是一齣戲最後的一個創作過程是由觀眾來完成的。......

Wsewolod Meyerhold的《觀者是第四創作者》提及「觀者具有將暗示部份經由想像加以補充的能力」,所謂的觀眾是第四創作者,是因為一齣戲在真正呈現在觀眾面前之前已經先被劇作者、導演、演員創作,最後才是觀眾。

在我看來,一場表演比一場演講姿態更謙遜。演講訴諸知識和觀念,並假設這原是觀眾沒有的,所以「說給你懂」。而表演訴諸感受和想像力,且假設這些觀眾都不匱乏,事實證明,越有感受性和想像力的人越能在表演中得到樂趣;所以基本上是「邀請你一起來感受」,添上「第四創作者」戲才算完成,即使有「結論」也是觀眾自己的。

所以小劇場到底是甚麼----小劇場甚麼時候怕人提問了?小劇場到底要不要給答案----放輕鬆點吧,戲好不好看才是重點。

小劇場考古篇(鍾明德)

職業病所害,無論甚麼議題我都習慣先找找資料,關於”小劇場是甚麼?”我雖不想跌入「話當年」的窠臼,卻無法不重讀台灣後現教主鍾明德教授1999年出版的《台灣小劇場運動史1980-1989》

鍾明德將1980年蘭陵劇坊在第一屆實驗劇展推出《荷珠新配》作為小劇場運動的里程碑。這個「運動史」就本書所述,1980-1989為期十年;之後尚無續論。

小劇場的”小”字怎來?此劇場類型肇始於1887年法國安端(Andre Antoine)成立自由劇場(Theatre Libre)「非主流、反商業劇組織及演出方式,在1880年蔚為西歐的獨立劇場運動」,美國也受到這股戲劇運動影響而產生新的小劇場運動(P.7)。中國戲劇界出現”小”字,見於1919年北大教授宋春舫一篇介紹文<小戲院的意義由來及現狀>,當時中國對西洋戲劇的想像還大都僅止於等同話劇的「文明戲」,宋舉「小戲院」的特色為:一反營利主義,二重實驗精神,三容易舉辦。1929年余上沅、熊佛西以北京大學(當時稱北平大學)戲劇系第一屆畢業生為班底成立「北平小戲院」以推出「反對營利主義」、「重實驗的精神」的「藝術戲劇」。

台灣首度出現「小劇場運動」一詞由1960年李瑰曼教授提出,但未能引起太大回響,演出成績也不甚理想,便無疾而終。現普遍談的都是80年代後蘭陵之後的新形態戲劇,事實上蘭陵稱之為「實驗劇」,1984之後小劇團雨後春筍出現,馬森逕呼為小劇場,這字眼也越來越常出現於報章媒體,慢慢就叫開了。(P.10)

總而言之,小劇場可說和搖滾、RAP、R&B、MTV……一樣都是西潮東漸的產物。鐘教授做了一個大小劇場在指涉和意涵上的對照表(P.12),小劇場包括了以下別號:實驗劇場(experimental)、前衛劇場(avent-garde)、另一種劇場(alternative,也稱另類)、藝術劇場(art)、邊陲劇場(fringe,也稱藝穗)、激進劇場(radical)。(p.12)

之後鐘明德在本書給台灣小劇場的定義是:一300座位以下「另一種場地」演出(那是一開始的替代空間,現在已有實驗專門劇場,就型態和精神而言,尺寸大小不一定是標準),二製作預算常在五萬以下(.....救人喔),三編、導、演、設計多是沒沒無聞的年輕人(君不見連Peter Brook都做小劇場?),四演出很少有成為熱門新聞的機會(在台灣,文化藝術全部都不會成為熱門新聞),五觀眾多為知識份子(其實很多對象為工人、社區民眾、性工作者、身心挑戰者……,還有不拘甚麼人的小劇場),六整個劇團類似同人組合,很少人受過專業訓練,多係同好結合的非營利劇團(在北藝大、台藝大、台南大學、台大戲劇系所等等學校紛紛成立並產出多屆畢業生之後,很多小劇場工作者都來自「專業」教育),七它們在藝術上傾向於實驗或前衛劇(不少小劇場也只算迷你型話劇,迷你音樂劇,純娛樂脫口秀),八在政治上傾向於批判、反省甚至「反體制」和「顛覆」(在經歷二次政黨輪替,而且一樣都烏煙瘴氣之後,除了政論節目和全民最大黨,誰還在鳥政治?)。(P.13)

括號裡都是2009年的我發出的反問,但我不能說鐘明德有錯,畢竟他書寫的小劇場運動史是20年以前的。至於20年後小劇場發生了甚麼事?至今還沒有人寫成另一本書。

《台灣小劇場運動史:尋找另類美學與政治》書評--楊璧菁

2009/06/26

另類看城市之眼~~澳門藝穗節

去澳門--看表演?是的,澳門不只賭場,不只威尼斯酒店和太陽馬戲團《Zaia》,不只世界遺產歷史城區,還有藝穗節可以看。

澳門藝穗節,有別於由文化局主辦、邀請國外知名藝團來澳門表演的澳門藝術節,傾向培植本地藝團對外公演。從1999年前澳門市政廳(現澳門民政總署) 主辦首屆「澳門藝穗1999」,已有十年歷史;與澳門藝術節(二十年歷史)、澳門國際音樂節並列為澳門三大藝術節慶之一。

今年澳門藝穗定題為「城市藝穗 2009 Macau Fringe」;定位主角為本地年輕創作者,以突破演出空間之「全城舞台」為理念;演出地點包括鬧市街巷、廣場、跨海大橋、公共汽車內、大廈天台、難民營、修道院、舊船塢、離島舊城區、山野幽谷等。今年也是頭一次交由民間團體承辦執行。

澳門劇場歷史不算長,正規劇場空間還不多,於是刺激出表演藝術家因簡就陋、不按理出牌、利用另類空間做舞台的本事。澳門環境劇場的發軔幾乎與本地劇場崛起的歷史同時,演出空間的「自由」和「另類」成為一種特色,今年澳門藝穗節有相當多的環境劇場、還有以靈便彈性取勝的小劇場;整個澳門藝穗節儼然是一場小劇場和環境劇場的盛宴。

1996年創立的石頭公社,曾於1999年在澳門半島通往離島的跨海大橋上演出《大橋上的夢遊日子》,喚醒澳門人對表演空間與生活空間連結的意識。今年石頭公社推出《南灣湖的金魚缸之盛世危言》,其中一部分選在澳門半島南端的人工湖--南灣湖旁,從傍晚六點到八點做行動藝術演出。在緩慢行動節奏中天色漸漸沉入黃昏,對岸林立的賭場霓虹燈一一打亮,這時穿雪白制服的中學生魚貫搭上白船,駛向金紅燦綠的對岸,反映出藝術家對拼觀光的澳門的省思,但對外地人我而言,南灣湖畔四月黃昏的風與漣漪,和表演融混一起烙印在我的心底。

藝穗節開幕第二天的大遊行,時值復活節假期,當天從內地和香港湧入的度假客多達八萬人次。遊行隊伍一路被分不清是觀光客、媒體、還是攝影家的相機團團包圍,很有萬人空巷氣勢。熱鬧的遊街表演從澳門地標--大三巴牌坊前出發,壓陣的卻是一支送喪隊打扮的藝團,抬着滿手名牌購物袋的桃紅色女模雕像,在五彩繽紛中前進,也不知喧騰狂歡的氣氛中有幾個人讀懂那微妙的諷刺? 這使我產生幾個感想:一,好的藝術節不只節目本身,必須整體社會條件的配合;二,觀光固然帶來了城市的繁榮和看表演的人口,但小劇場或嚴肅藝術家卻不見得會迎合主流價值;三,如果你到一個城市不只想看光鮮亮麗享受好吃好玩,想進一步探索城市的小夾縫,和藏在夾縫裡的靈魂嘗試表述,那麼這篇文章你可以往下看,我將繼續介紹藝穗節的節目,和從其中可以看到甚麼樣的思維。

首開澳門口述歷史先河的足跡劇團,演出僅此一場《冇水流蓮》,這個表演是參與式劇場,觀眾並非好整以暇坐在坐位上欣賞,而必須付出行動和體力。
只見觀眾集合完畢後,拿到一份新橋區(雖叫新橋卻是澳門歷史悠久的老社區)地圖和長串題庫後,導演宣布出發後,立刻消失無蹤。這可不是導遊帶領觀光團到街上遊目四顧到處逛逛買買,而是你必須自行想辦法找尋線索填寫謎題,以便趕在規定時間點找到表演發生的位置,而表演總發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新橋區的某個日常空間。所有線索和表演都與新橋舊社區的歷史有關,表演則表現出在地者對空間的記憶和情感。在邊找邊看當中,觀眾由身體力行體驗到一個在地人以甚麼樣的角度看待環境,那是迥異於觀光客的角度;停步時則與創作者一起咀嚼記憶的詩意;有創意也有感動。這個劇場經驗使人玩味:這是一場演出?還是一場顛覆觀光行為的行動藝術?

澳門劇場創作者對環境的詮釋和運用角度,並不只有一種;像凹凸之外劇團的《玩‧風景》,去年曾在台北推出劇場版本,隔五個月,蔣禎耘延續《玩‧風景》的創作概念,做了兩個環境劇場版本:一個在屋頂酒吧的天井,一個在抽乾的游泳池裡面。同樣水墨畫和肢體的跨界實驗,採用不同的空間、音樂、表演者(台北版為演員,澳門版為舞者)。我尤其喜歡天井版本,觀眾圍著天井向下望,恍如由群廈之中俯瞰公寓天台,很有澳門因急速發展造成建築物櫛比鱗次新舊混造成的空間緊仄感。但空間再緊仄建築再制式也關不住人心對自由和創意的嚮往,這齣戲一面有自創「心」的空間的企圖,一面又帶出環境的味道,利用「玩」去顛覆限制;在日常生活環境中演出,帶著一股生活的隨興和活力,使玩味更加淋漓。

另一個我很欣賞的演出是天邊外劇場的《如果在聖庇道街.一個累人》。要不是這個表演我想我再來澳門幾次我都一定走不到這條貌不驚人、停滿機車、爬滿鐵窗、仰頭只見一線天的小巷道。編導陳佳碧選擇這條街原本並非因它地貌特,只因為澳門天邊外劇場的排練室就在這條街上。在自己平常生活的空間演出的環境劇場,特別能看到一種對環境「不打擾」的態度。這場戲開始於生活場景和劇場界線模糊的地帶;當表演路過夜巷,與吃消夜的普通市民,混雜於同一場域;前者安靜,後者喧嘩;與一般表演繪聲匯影,而觀眾席安靜無聲的樣貌判若兩樣;是個很奇特的觀賞經驗。戲的後半,觀眾被帶進室內,更看到創作者自創的心靈空間,纖細、感性、沒有大道理,而奠基於生活,是我們麻木的生活一不小心就錯身而過、遺失不察的心靈呼聲。

四月初開始、為期兩周的澳門藝穗節,平均每天兩場表演,另有展覽、工作坊、藝評家座談會,和街頭表演與創意市集等戶外活動。所有活動集中在面積9.3平方公里的澳門半島(臺北市面積為其29倍),在不同表演地點之間,大多都可步行抵達,非常方便看戲趕場。
兩周看下來,表演場地不斷挑戰挖掘城市空間的潛力:古蹟廢墟中演出生死劇、在廢棄幼稚園演歌舞劇、從街邊冷不防開始的表演、舊防空壕內舉行的搖滾音樂會、遊走整個中國式庭園的舞蹈等等。這讓我不得不覺得澳門市彷彿一個東方的亞維儂城,小巧,古老,而適合劇場。

這個海角邊緣的特區,小劇場藝術正在崛起。反觀台灣社會日益傾向娛樂經濟,自主性迷失,領先起步的小劇場則掙扎於票房壓力,消沉於社會議題被政治綁架操作後人心的異化。雖然澳門的劇場發展比台灣晚,雖然澳門的戲劇教育系統不及台灣完整,補助機制不像台灣完備,雖然同樣地民眾看戲還不夠普遍,雖然比起台灣更欠缺讓劇場工作者往職業化發展和生存的空間;但是澳門有那股台灣小劇場初起時的那股青春活力、理直氣壯、義無反顧、探求殷切,幾乎是讓人懷念的。

雖然我一向出門旅行就想把自己的經驗和記憶盡拋腦後,小心翼翼避免比較和對照,希望自己可以不帶成見去迎接一切新的經驗。但這次旅行好像逼使我不斷回視台灣小劇場,回顧所謂的台灣,而我看到了時間的弔詭:排在未來的不見得比從前的進步,過往的不見得就是落伍,年輕的不見得比年老的幼稚,有錢有勢未必就買得起任何東西。

澳門博彩業於1847年葡萄牙管治之下開始合法化,1960年代以後博彩業的稅收佔開始政府收入四成以上,90年代後特區開放博彩牌照的發放,形成博彩業競爭的局面。雖然賭場和觀光業快速起飛,收入變好,人口和物價也一起飆漲,然人心渴望著呼吸和喘息空間,期待自我意識不為迅速變換的地景空間沖得稀薄、隨波逐流,呼喚著對土地的記憶不想變得無所依恃。這些冀望、這些反省、這些心靈不安的鼓譟,都寄意在本地的小劇場中。

台灣2009年才通過離島博奕條款。曾經相當以「華人地區最先進的民主經驗」自豪的台灣,現在似乎更需放眼亞洲思考自己的位置,甚至借鏡某些特區經驗,或許包括我這另類的「澳門經驗」。
(原載於《PAR》雜誌)
其他:
一個台灣人看澳門城市藝穗節

所有澳門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