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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0/15

【場外拾瑣】新聞事件的身體性


 今年的夏天特別熱,七月初傳出一名義務役軍人「中暑」死亡,二十四歲的他還差三天就退役了。

據說嚴重中暑的身體無法自行排熱,體內猶如一座烤爐,高熱融化了肌肉,排出大量蛋白質,超出腎臟負荷,造成腎衰竭,最後導致全身器官受損。差不多像911爆炸後,內部火烤的紐約世貿大樓,終於導致鋼筋融化而倒塌。據說細胞膜受損的內臟滲出大量血液,怎樣輸血都無效,當軍人的母親趕到醫院時看到她的兒子,他全身腫脹,皮膚下底都是血水……

軍人在操場上抱頭做交互蹲跳的最後錄影畫面,被一次一次重播於新聞螢幕----雖然最關鍵的一部分影帶「完全沒有畫面」----全台灣人都看到體制權力施予個人身體的刑求。

一個月後二十五萬人在網路上看到消息,一起穿白色衣服自行前往總統府前集合,方圓幾公里道路一片白雪雪的,被稱為台北的「八月雪」。

我總是用「眼睛」閱讀新聞事件,用「大腦」分析判辨。雖然我經常從身體的角度去解讀戲劇,但現實中,我卻很少從身體的角度去解讀時事或新聞。可是,天氣熱到我發昏的某天中午,我突然想到:人民的底線其實就是身體。人民抗議的最真實力量是身體。國家摧毀個人的最終手段也是身體。

1980年代台灣小劇場崛起時,街上有抗議遊行的人,抗議現場有行動劇演出,國會裡有打架的議員;公共場所有表達深度概念的行為藝術家;酒館和咖啡館的地下室有小劇場演出。那時不用太多宣傳,觀眾輕易就填滿小劇場。演出者也多不問酬勞,大家只是情不自禁地親身接觸所謂社會改變的力量。

我以為歷史是不會回頭的,然而十六年前臥軌抗議的關廠勞工,今天又重新在台北車站的鐵軌上重新躺下了。官字兩張口,法律從不站在他們那邊,媒體輿論也聽不見他們,有口難言的社會底層人,只好以身體當武器當最後的武器。他們躺在即將發車的火車前,表示:「我連命都可以豁出去拼了!」

然而月台上很多中產階級,將他們視同在馬路上跳霹靂舞、在廣場上開簽唱會、開記者會邀請媒體一樣,嗤責他們「作秀」。我認為這些市民是懷有偏見的惡劣評論者,但他們其實並不必理會我的意見,他們會繼續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事實部份。

如果將意識到觀眾存在的表現都稱為表演的話,不可否認,日常生活也有身體表演,但正如戲劇分類之複雜,有人為娛樂而表演,也有人為了生存而表演,不可一概而論。近來台灣社會一連串可議之事其實都可看成身體事件:剝奪一個人身體呼吸的自由,是權力最寫實的落款。讓安置人身體的房子倒塌,是權力最響亮的咆哮,宣告牠自己無堅不摧。

習慣透過舞台凝視身體的我,卻認為用身體抗議是其中最悲傷無奈的一條路,因為,身體本來可以在舞台上書寫美的詩章。

但這一切都發生了。繁複的法理、邏輯、辯論,在今年夏天突然都餿腐了,緩不濟急,烈日當空,心頭火如焚的人奔波於街頭、車站、廣場之間,露宿在無親無故者家裡,彷彿三十年前「公平正義」、「大是大非」的定義被統治者壟斷的時代,人民不再用嘴爭辯,直接用腳、用手、用身體、用鞋子,實踐他們心中的是非對錯。

轉眼已經是九月了,天氣還是熱得火烤似的,熱得幾乎令人厭生。

【戲外拾瑣】方便料理與平均值



228日傍晚,我從花蓮回台北,第一件事就是打開冰箱,拿出乾麵真空包。巴掌大的真空包,放在煮滾開水中,就變成立體的了:有麵有料,剛好一個人份。另有一種真空湯包,直接倒進煮完麵的熱水裡,馬上變出一碗熱騰騰的味噌湯來。

這種產品的發明是我等單身者的福音,雖非山珍海味,但迅速、方便、自在,而且省掉出門、等位、點菜、和陌生人說話種種麻煩,太符合一名只想窩在家裡又沒功夫烹飪的人的需要了。現在方便料理味道做得很「逼真」,更準確地說,符合一般程度的「好吃」----這間接說明了我的味覺大約只有average程度。即使我是烹飪節目迷,一面看著阿基師、傑米·奧利佛(Jamie T. Oliver)、戈登·拉姆齊(Gordon Ramsay)等電視名廚做菜,一面津津有味吃著我的「阿舍乾麵」或「永康成」。名廚手藝高級美味畢竟只停留在想像和概念的層次,真正飽足在下區區之胃者,仍是平均程度左右的平民美食。

別小看所謂「平均程度」,一個戲劇製作人告訴我:她最大的夢魘是看到一部戲他認為難看無比,賣座卻開出紅盤的戲,簡直像失去人生信念一樣叫他崩潰。他稱之為「市場嗅覺」的東西,其實正是一種對「平均程度」的嗅覺——不驚世,不差勁,大部分人都會覺得不錯。對他來說,最可怖的事可不是分辨不出什麼是「最好的」,而是不知道什麼是「最賣的」,後者意味著她失去了對「平均值」的敏銳判斷力。

然而偏偏,創作人和評論者應該是對「平均值」比較冷感的人,他們的焦慮往往是做不出或看不出最好的作品。當我狼吞虎嚥著我的方便料理時,我才真正開始咀嚼那個製作人的話。不論是我對食物或她對藝術,大部分時候,我們都只是享用著「平均值」的普通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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