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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1/18

1940,卡廷森林裡的屠殺

2007年,年逾八十、曾獲歐洲電影獎(EFA)終生成就獎(此之前二位獲得此獎的導演為費里尼和英格瑪柏格曼)的波蘭導演華伊達(Andrzej Wajda),執導的一部以真實歷史事件為本的電影上映,名字簡單就叫Katyn──大陸譯名為《卡廷慘案》、香港譯名《大屠殺1940》、台灣譯名《愛在波蘭戰火時》。片長兩小時左右,上面影片是電影最後的九分鐘[1]

電影從1939年秋天開始敘述,夾在蘇、德兩強之間、一次大戰後才復國的波蘭共和國[2],再度成為強鄰侵略的目標。影片是波蘭人民的觀點:一群平民逃離被西鄰德國強佔的淪陷區,在吊橋上卻遇到自東而來被蘇聯侵犯而逃難的同胞,影射波蘭被左右夾擊的困境。

當時波蘭上下從政府、軍隊到人民,都被蒙在鼓裡一件事:同一年夏天,蘇聯與德國已秘密簽訂《德蘇互不侵犯條約》,條約附帶協議默許彼此瓜分波蘭國土的行為。遭西德痛擊後的波蘭元帥里茲·斯來格里下令,不將蘇軍當作交戰一方,對蘇軍的入侵不予抵抗;波蘭人認為社會主義的蘇聯會給他們人道的待遇,超過十三萬波蘭軍人便這樣莫名其妙成了蘇聯的「戰俘」[3]。幾個月過去,蘇聯釋放了波蘭士兵,卻繼續關押數萬名軍官。波蘭採徵兵制,所以這些軍官中除少數職業軍人,絕大部分人平常的職業是醫生、教師、政府官員、牧師、工程師、農田地主、工廠廠長,還有服預備役的大學生等等──他們同時也是波蘭女人們的父親、兒子、丈夫、兄弟。

電影強調這一點。從波蘭女人的角度,她曾目送丈夫和他的同袍一起移防──他們全看起來年輕、挺拔、健康,穿著黑色軍大衣,有榮譽心,相信自己可以很快獲釋,回家鄉建設新波蘭。女人回後方引頸期盼,年復一年希望落空,心冷成一片鐵石。她們的祖國在二戰後變成蘇維埃的附庸,即使有人懷疑卡廷屠殺的兇手並非納粹,但懷疑的對象即統治者,除了接受「官方說法」又能如何?英美各國顧及同盟國私利而迴避漠視,真相被掩蓋了五十年,直到1990年蘇聯總書記戈巴契夫(Mihail Sergeevich Gorbachev)揭開秘密檔案,承認此屠殺案曾經由史達林為首的政府親手簽署執行。電影只進行到1943年,卡廷萬人塚初被發現而蘇聯拒絕承認行凶,波蘭人敢怒而不敢言。最後電影鏡頭倒轉回1940年春天,還活生生的波蘭男人,一個個被黑色大巴送到卡廷森林深處,解下手錶、戒指、皮帶,縛上雙手,被人從後腦開槍。最後被殺的人看到土坑中像罐頭沙丁魚一樣層層疊疊躺滿同袍們的屍體,恐懼和憤怒已無濟於事,他握著十字架向上天唸誦最後祈禱文,接著眼前一片漆黑。鏡頭貼著地,看挖土機將土漿覆蓋掩埋,緊接著也是一片漆黑。

導演父親也是卡廷屠殺的罹難者。但他用鏡格外冷靜自抑,有如紀錄片一般。藉死者最後一瞥,掃過蘇軍手上厚厚名冊檔案──對執行者來說,每一條人命只是檔案上的一個名字/代號而已,一個名字被分配一到三發子彈,必須被準確而有效率地「處理」掉──這事實全被賦予看似漠然無關緊要的一瞥之中。

我上網尋找卡廷森林屠殺的資料:卡廷大屠殺(波蘭語:zbrodnia katyńska;俄語:Катынский расстрел)於194035日由包括總書記約瑟夫·史達林Ио́сиф Виссарио́нович Ста́лин/Joseph Stalin)在內的蘇共中央政治局NKVD)簽署批准,推論於19404月至5月間被執行。遇害人數估計約為22,000人,最常見的數字為21,768人。

這些罹難者對波蘭人來說,是一整個世代的菁英階層;對蘇聯人來說,卻是無產階級革命的潛在敵人,是無法被順利「蘇維埃化」的、頑固的「民族主義」者。蘇共NKVD1930年代「清洗」[4]政敵的方式「清洗」這批「階級敵人」。只是當年清洗自己黨人還裝模作樣舉辦公開審判(雖然不乏秘密警察以捏造證據、反覆毆打、拷打、讓被告人連續數日站立、不准睡覺、威脅關押和殺害被告人的家庭成員等手段以取得認罪。);屠殺波蘭人時,則只有人員造冊,沒有任何問訊、公訴、審判等正常程序,即予處決。

《一個大國的崛起與崩潰:蘇聯歷史專題研究(1917-1991)》的作者之一吳偉,分析蘇聯爲何在卡廷槍殺2萬波蘭精英時,指出蘇聯在關押戰俘「減輕負擔」與對其思想進行「改造」未果的壓力下,改變原本的態度,以蘇維埃政權一貫的政治邏輯對其敵人進行「肉體消滅」。

《看歷史》期刊主筆楊東曉則更進一步說:「殺戮是有慣性的」。史達林領導的蘇聯共產黨,已非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多元革命黨派,而是個唯領袖意志是尚的一言堂專制政權。1933年約40萬人被開除黨籍,1936年起被開除黨籍者,幾乎無一例外地被捕、被關押,甚至被處決,結果幾乎所有在1917年俄國革命和在列寧政府中起過重要角色的蘇聯共產黨領導人都被消滅殆盡。如十月革命時期的六位政治局成員中,只有史達林本人倖存,另外五位有四人被處死,托洛茨基Лев Давидович Троцкий /Leon Trotsky)流亡墨西哥而於1940年被蘇聯間諜謀殺。對自己人尚且如此,對外國人豈有手軟?屠殺完全符合其「歷史邏輯」。

意識型態主宰大腦,泯滅人性良知,無名官僚以森冷的槍管抵住政治信仰不同者的後腦,冷血地扣下扳機。吳偉〈卡廷慘案:蘇聯爲何槍殺2萬波蘭精英〉[5]的優點在詳細分梳官方披露的資料,楊東曉在〈卡廷︰來自腦後的子彈〉[6]的寫作則更具畫面,輔以波蘭軍官的筆記遺稿,有如親臨現場;當期期刊還補充有中國駐波蘭外交人員到卡廷現場參觀的訪談記錄。但楊東曉說吳偉是第一個提出「階級屬性」論點的人,恐怕言過其實(或以中國為範圍?),因為根據《書評與書介》孫傳釗的介紹,2006年在義大利出版的《階級清洗:卡廷屠殺》,作者Victor Zaslavsky不已提出「階級清洗」的字眼了嗎[7]

可歎所謂「殺戮有慣性」的「歷史邏輯」,並不限輪迴於當年蘇維埃政權,好像依波拉病毒一樣,很快傳染到最初發現卡廷慘案並提出指責的德國納粹(他們繼蘇聯後佔領了該地區),在二戰中對猶太人進行同樣殘暴的種族屠殺。殺戮的慣性從紅色蘇聯,也向東傳播到自栩革命政黨的中國國民黨和中國共產黨,戰爭之後承平時期,他們為肅清政敵將屠刀掃向自己同胞時也毫不手軟。而執行大屠殺的人,有哪個不理直氣壯?誰會自覺得邪惡?但果真理直氣壯,像蘇聯又何必對卡廷屠殺堅持長達四十年以上的否認?可見「意識型態」和「教條」不同於前後一致、可供辯證的信念和思想;它藏納不欲受檢視的私慾和無恥,以致它的信徒們永遠致力於對事實真相的掩蓋、隱藏、扭曲、令其被遺忘。

人類怎能如此殘殺異己?寧可錯殺一萬無辜也不願放過萬一的敵人。一始我深深迷惑,終究在如山的事實之前,感到自己其實無能提出什麼令人滿意的解釋。就像這類「種族清洗」的行為從未沒因為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提出「平庸的邪惡」(The Banality of Evil)或菲利普·津巴多(Philip Zimbardo)「路西法效應」(The Lucifer Effect)的洞見而有所減緩或中止;它仍不斷在繼來的歷史和族群之間竄流。書寫治此,只希望自己能看見更多真相,讓事實被認識、被檢驗、被思考。因為正義穿行人間,並非自然而然,而是人類付出努力、自制、思辯、爭取維護才可獲得。


電影Katyn兩小時全片(英文字幕)

卡廷事件的官方紀錄片4分鐘)



[2]波蘭地處豐饒的波德大平原,曾經在1772年、1793年和1795年三次被俄羅斯、普魯士和奧匈帝國瓜分。列寧領導的十月革命勝利後,蘇俄在1918年,廢除了沙皇與普奧兩帝國簽署的瓜分波蘭條約。波蘭在1795年被瓜分123年之後,再一次建立波蘭共和國,為她撐腰的是一次世界大戰後協約國最高委員會巴黎和會。
[3] 吳皓〈卡廷慘案 :誰是斯大林的幫兇?〉摘自《文史參考》2010年第9

[4] 俄語Большая чистка,蘇聯肅反運動,也稱大清洗,或譯為「大整肅,現今在俄國多被稱為 Большой террор,即「大恐怖」時期。按照秘密警察檔案僅在1937年至1938年一年中史達林本人就簽署了681,692人的處決。被害人的總數至今為止不明。http://zh.wikipedia.org/wiki/%E8%8B%8F%E8%81%94%E8%82%83%E5%8F%8D%E8%BF%90%E5%8A%A8
原文載於《一個大國的崛起與崩潰》(2009)中冊一章節:〈悲劇是這樣誕生的——“卡廷事件與戰前蘇波關係〉。
[7]孫傳釗:〈被屏蔽的卡廷事件的真相《書評與書介》〉提到Victor Zaslavsky《階級清洗:卡廷屠殺》2006年在義大利出版,在此之前歐美已經有千餘種關於卡廷慘案的文獻了。作者Zaslavsky(2009年過世)的重點不在考證當時,而在論辯1943年被曝光以來,特別在蘇聯瓦解前三年,真相如何被當局掩蓋/有選擇地被揭露。http://www.cuhk.edu.hk/ics/21c/issue/articles/125_1008002.pdf


2014/11/09

西方經典亞洲改編的兩種取逕──《哈林李爾》和《海鷗》

時間:201410
地點:台北藝術大學表演廳

地利之便,北藝大校園內的「關渡藝術節」是我每年秋季的看戲選項,內容涵蓋傳統和現代,音樂、舞蹈、戲劇、視覺、電影等領域,票價相對便宜(對學生尤其優惠),時而可見鮮少在其他藝術節出現的節目。今年有兩個亞洲劇團分別對西方經典劇作進行改編和再詮釋,同樣「跨文化」嘗試,大相逕庭的態度,南轅北轍的手法,對同樣亞洲國家的台灣可說他山之石,值得觀察。


菲律賓教育劇場協會(the Philippine Educational Theater Association,簡稱PETA,成立於1967年)製作、由資深導演Nonon Padilla執導的《哈林李爾》Haring Lear),2012年在菲律賓演出時,網路劇評稱其為「莎翁劇《李爾王》首度在菲律賓的改編演出」「哈林」(Haring)為菲律賓語「王者」之意,「哈林李爾」即「李爾王」;全劇保留「李爾王」的故事梗概而濃縮改寫,以菲律賓語演出,遇有「官式語言」的場合則說英語,以此擦邊菲律賓「殖民」歷史

整體視覺以黑色為底,濃妝重色,背景設定在一片核災後的荒地舞台頹圮破敗得刻意,服裝造型相當突出──深色日本能劇式的褲裙與銀色西式鎧甲的混搭,各具特色的誇張頭飾,一開場即列位舞台兩側,乍看英挺壯觀,全部角色均由男性演員擔綱,據說為了「忠實」莎士比亞時代的傳統──十六世紀末十七世紀初的英國並不容許女性在外拋頭露面演出──但局部的歷史性「忠實」令人有點困惑。因為此劇無論空間、造型、語言都不見忠實原著的企圖,何以此處偏偏「忠於歷史」?不過清一色男性演員,倒令風格化的臉妝和造型合理成立。

「造型」是這部戲最用力的地方,幾乎把每個角色當獨立裝置在處理。李爾王的小女兒考地莉亞(Cordelia)裹一身雪白,膠膜纏裹如透明繭,在其餘人黑沈沈色調硬挺挺類軍裝現條的襯托下,似乎要顯示她是其中唯一純潔無辜的人。考地莉亞的兩個壞姐姐,華麗的銀網頸圈上綴著一閃一閃的燈泡,只能以酷炫形容。李爾王退位後,脫去黑長袍露出裡面穿的花襯衫和六分褲,又宛如馬上要去夏威夷度假的現代人。服裝即符號,這種不顧時空、不分脈絡、率性擷取文化符號拼貼於一的華麗,讓人感覺熱情有餘而思慮不足。

異文化的轉譯上,從外形造象著手,用「形象」說故事或許是最直覺的路徑, 而《哈林李爾》往往完全按照字面意思,直接借位轉形。如李爾王走進暗示其命運轉變的暴風雨時,一群黑衣人上台以澆水壺澆淋李爾王等人的雨傘,舊立馬奔出辦家家酒的憨趣;但預先於舞台四周安裝導流管路洩水於無形,卻又顯出舞台技術上的成熟用心。顯然創作群對角色造形有不拘一格的高度興趣,一路熱情洋溢地來到無可避免的悲劇性結局時,則突然變為輕鬆溫暖的歌舞秀,硬轉「閃躲」原著對死亡的慘烈描寫。這多少也反映詮釋者的心態:期待觀眾從酷炫的造型獲得樂趣並愉快無痛地「享受」知名莎翁悲劇。

相反地,日本第七劇團鳴海康平(なるみこうへい)導演的《海鷗》(Dainanagekijo Seagull),則從宛如一朵浮雲停泊舞台的輕盈質感中,帶出沉思謐想的哀重感。同樣沒有沿襲原著的寫實主義戲劇美學,而從文本中提煉作者契訶夫的思想,加以解構重組。舞台猶如提煉萃取過後、僅容魂魄步履的一片雪白簡潔,由四名女性白衣女子穿梭踽踽喃喃而語開場。導演試圖從《海鷗》女主角妮娜(Nina)的觀點出發,塑造出一種帶有距離的後設情境──受盡折磨的妮娜終老於精神療養院,必須時時面對人生回憶而尋求和解。

為了更貼近契訶夫(Anton Chekhov)的精神內涵,鳴海康平大量調動原著的結構與對話,卸除生活質感,凸顯思想部分;並添入契訶夫其他短篇小說:《燈火》(Lights)、《乏味故事》(A Tedious Story)、《六號病房》(Ward No. 6)裡的文字。一名著黑西裝的年老醫師紳士穿梭全場,既是《海鷗》裡的家庭醫生,更是現實中行醫為業的契訶夫的化身。全篇除了妮娜的回憶,更像是劇作家契訶夫與他所創造人物間的綿延反思與對話。

整體來說這並不是一齣特別強調文本的戲劇,語言、動作、畫面的重要性相當平均。劇情僅作為線索,串住珠玉般的哲思絮語使不至於渙散。以純白舞台作為行動者的畫布,當記憶流過、生命走過之後,便如光逝無痕,竟靜靜地泌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哀傷,正如導演的劇場美學:「隨著時間的積累景觀」構成了戲劇

契訶夫曾自題《海鷗》為四幕喜劇,史坦尼斯拉夫斯基(K. Stanislavski)在1898年導演時詮釋為悲劇而大獲成功,遂成為戲劇史上的一段公案。鳴海康平的詮釋沒有陷入這種悲劇或喜劇之爭的泥沼。因為如果思想自有重量,那麼這齣戲絕對是深沈凝重的,而如果生活種種才是生命的重量所在,那麼這齣生活感剔除盡透的戲則可說輕盈無比。

沒有立可辨識的文化元素或象徵符號,而是一種既純淨而又深沈的獨特質感,非常個人風格地,而且是非透過鳴海康平才折射出來的契訶夫──百年以前的俄國醫生作家,總是無比慈悲寧試著一個革命正在醞釀的時代裡,一個個「什麼都沒有發光,也沒有照亮黑夜」[4]的平凡生命。而當我們讀懂了劇中人生命的無有意義時,似乎也就讀懂自己那確切的渺小存在。作為會思考的平庸者活著的無望感,就這樣穿越百年綿綿纏衍。





[1]Review of PETA’s Haring Lear by Portia Placino
http://theshakespearestandard.com/portias-casket-review-of-petas-haring-lear-king-lear/

[2] http://kdaf.tnua.edu.tw/2014/page/perform.html?no=t1
[3]第七劇團網站 http://dainanagekijo.org/
[4] 劇本文字,由陳汗青從日文譯成中文。
[5] 見藝術節介紹http://kdaf.tnua.edu.tw/2014/page/perform.html?no=t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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