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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31

無話可說時還得說甚麼


一齣讓我無話可說的戲,所以我只記錄隨後劇評會的內容。

馬汀尼:今天是五月的最後一天,庭院開滿雞蛋花,我看到年輕的學生們在這裡留下青春的烙印。(很美的開場白但完全與戲無關)。以往我們害怕的迂腐語言和不忍卒聽的口條在這齣戲裡並不是很多,所以看得還算愉快。(怕迂腐所以請王嘉明來?)。我認為辛波絲卡的詩特色在言表與言下之意的反諷與矛盾,所以要去聽那understatement。(那馬老師您的understatement是甚麼?)。

楊莉莉:原本看到《辛波絲卡》的劇名很興奮,因為難得有一齣戲的文本是我不熟悉的,希望可以順便瞭解一下這位女詩人。但是看完戲以後對辛波絲卡仍一無所悉。(不過您可以藉此熟悉王嘉明)。音樂很sentimental(註:平井堅的教堂大鐘、王菲的暗湧、阿莫多瓦的悄悄告訴她等等),舞蹈有Pina Bausch的影子,內容嗯我不知道導演要跟我們說甚麼。因此想起之前在法國五個月觀察寫的報告<新世紀法國導演的新展望>,驚覺全球化的力量,台灣和巴黎青壯派導演對視覺的講究如出一輒。當無新意義要闡釋時,焦點都放在形式的風格上。舞台很漂亮。風格化演出則不覺得成功。

黃怡儒:從大一就認識導演所以大概猜到導演想說甚麼。從都蘭國小和獅甲國中的新聞裡(對,不是從戲裡,戲裡調侃的是契訶夫和莎士比亞,怎說不是學院派?),看到所有人都被狹隘的語言用法(指濫用諧音)所綁架。所以我認為辛波絲卡應該是提供我們語言的一種出口或出軌。這種意義應該搭配很緊的節奏,最符合的是開場時機場翻頁牌(30年前老機場顯示班機還用機械翻頁牌不用電子螢幕)霹哩啪啦一陣急響,產生某種象徵意義。如果是我設計舞台,機場大廳後方應該是個大螢幕裡面是異空間提供出口。燈光直接CUT IN ,CUT OUT不會弄那麼多效果燈。語言要更有張力和顏色。

輪導演說話&&(*(*(_)_(有五分鐘左右我都聽不懂無法記錄),林林總總反正導演對辛波絲卡最有感覺的句子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辭彙雖小,卻張著強有力的翅膀飛翔。」

舞台設計也不知道,但流程上舞台要先出來,他想起有一次經德國Tempelhof機場時,立刻被那復古的木質牆面和大時鐘和黃色餐廳霓虹燈所吸引,(機場已於去年十月關閉),夢想有朝一日將這場景搬上舞台,於是提出「流動不息的公共場域」做為辛波絲卡詩的載體,獲導演首肯。賓果。

舞台設計當場問導演:「對這舞台有甚麼意見您盡管說吧。」

導演說:「嗯,很好啊。」

(但這不是設計會議應有的對話嗎?)

燈光設計因為沒有文本、沒有舞台、沒有服裝出來的時候,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等待的女人。每天排練後必須與導演約會一小時,以摸清脈絡。因為聽說有契訶夫,直覺聯想到用GOBO樹影斑斑。因為看到舞台設計才知道前舞台上方架了厚重塊狀物,(全劇都沒有用到的空間,純粹傳達一種未完成的意象,與下方精美的舞台做對比),所以燈光只能低打。首演前發現增加一場潛水夫從玻璃箱冒出來的戲,再趕緊加燈。

服裝設計接話說當天下午所以她趕緊加購一套潛水裝回來,如果預算超支不能掛她帳上。她說每位設計不是無可憑據,一開始就一人發一套辛波絲卡詩集,大家讀得滾瓜爛熟,就等導演指示。導演如果悠悠然說嗯讓我再想一下,他們就等導演再想一下,兩下,三下,等到再不做衣服就來不及了時她就下手去做。

時間六點零九分,主持人陸愛玲接過麥克風斷然就說:「劇評會結束。」爆出熱烈喝采,竟然是這場劇評會中榮獲采聲最大的一句話。

2009/05/28

聽稿:如何提昇社會大眾的文化素養

2009年文化前瞻論壇-金融風暴下,文化何去何從?
議題二:如何提昇社會大眾的文化素養
時 間:4/18(六)14:00-16:30
主持人:簡靜惠 洪建全教育文化基金會董事長
與談人:吳清友 誠品(股)公司董事長
李仁芳 政治大學科技管理研究所教授

全程記錄
原本我以為很沒「梗」的題目,因為大眾文化素養是甚麼¬--問題很浮泛;但是聽完之後我有些感動。

像吳清友年輕時在聽到一條在台灣製造四塊二毛利潤的褲子,賣到美國定價變成四十塊美金那一刻,從由然的感情裡發現自己從血統到心靈都屬於台灣人。又比方當大家都盛讚誠品怎樣怎樣走在文創展業之先、「未卜先知」的時候,吳清友反而說:二十年前創誠品「完全不是從一個產業的態度來出發」,而是他個人經歷一個心臟手術之後,想做一份「心」的事業使然。想想當初如果他以產業出發動念,斷然不該去賣一本定價幾百塊錢而已的書,直接去代理進口一件二十萬塊的名牌服飾、皮包、家具不就好了?

老實說我亂不欣賞一些拼命誅伐藝術家文化人缺乏「產業」概念的「藝文人士」,不是我自視清高,視賺錢汙濁,而是如何利用文化賺錢,自應有完善的經紀制度、製作公司等中間機制為之,方為正途。經紀人不出大概因為缺乏誘因,缺乏誘因就要因勢利導、創造誘因。就像幾米能畫,也要加上李雨珊能幫他賣,才可能構成文化產業的產銷機制。簡單地說,我實在難以想像當一個畫畫的人邊想著如何「有市場」邊構圖,一個寫作的人用「成本概念」去構思大綱,這樣的「文化錢景」是甚麼樣的「文化前景」?這種「生產藝術」的模式會生產出哪一種品級的藝術?

台灣為了經濟發展犧牲人文藝術,五十多年來都是功利主義當權;有賴八零年代後經濟穩定、社會鬆綁,才漸漸有創造力的個人冒出頭來;現在一祭出新的經濟理論,頭戴文化冠冕,不少人就失心瘋了;拿半路拼裝不成套的理論當政策,強姦剛萌出一點根苗的文藝,讀書人幫著假時髦之名行倒退之路,做官的美其名為文化立國,都是自欺欺人、是非不分、顛倒因果。

眼看「文創產業」已是大勢所趨,如何「利用」文藝一向是為政者所喜好,如何賺錢又讓企業家愛聽,一切都是順水推舟。那麼,請有關人士就去想想如何釐定台灣強項,布樁產業系統,按步就班,大家祝福。至於文化,就去自求多福,莫效殺雞取卵。

李仁芳教授直言「設計業救台灣」之論調是胡扯,還不如「鑑賞力救台灣」,他說:若顧客不欣賞,好的設計有何用?在我們這個知識進口的國度,因果總很容易被顛倒著解釋。台灣是個很有人情味的地方,我想也是普遍的人心如此,而非政策所致;同樣的道理,一個凡舉造街築屋都不以美感、和諧、人文思想為原則的國家,不重視鑑賞力、學藝術就等於餓肚子的國家,憑什麼認為自己可以拿文化藝術做為觀光重點?

李仁芳教授喜歡從街道、空間的形,考察當地的人文素養所在。我沒去過京都、泰國深度旅遊,不過就淡水老街一整條街都賣阿婆鐵蛋,和九份觸目都賣九份芋圓這點來說,確實心有戚戚:代工製造業模式深化台灣人心。最近看到不少其有來自、充滿鄉土味的地名,為了拿經費改成XX文化創意園區,造成舉目都是文化創意園區,看了就噁心。就像我走進有錢人聚居的社區,難道會處處看到XX豪宅、XX富邸、XX名門大院的金字招牌嗎?

「台」已經變成我們日常詞彙,但究竟甚麼是屬於台灣人的生活哲學、立身之道,並普遍為全球所認同?似乎還沒有。與其猛往自己臉上貼金,不如誠誠懇懇面對自己,不卑不亢面對別人。

這場演講最令人玩味的地方:與政府官員、大企業主都關係良好的大學教授,不斷強調聽眾不要去期待政府,要從民間自覺做起--這代表著甚麼呢?全程記錄

2009/05/17

饕餮吃掉我的腳

看了之後我一直想著在熒熒檯燈下盯著玻璃培養皿裡三隻乾蜥蜴的小孩,聽說母蜥蜴會一點一點吃掉公蜥蜴不流血的,讓人興奮不已但分不出哪隻公蜥哪隻母蜥只能盯緊著看,小孩嘴裡念著咻咻吃死它吃死它,這隻喊喊那隻催催,蜥蜴群卻一動不動提前死亡製成標本。

我的腳好痛,不知不覺動太多,我繼續緊盯舞台心情像死盯著蜥蜴的小孩,只是玻璃皿是豎得高高的,必須仰角40度,看裝錯盒子的死亡標本。

現在每天說七遍會很快好,每一段路花五倍時間走它,慢慢上床,慢慢下床,慢慢扶著牆走路,穿鞋很困難,覺得自己提前老邁。

非劇評《少年金釵男孟母》

全劇一百六十五分鐘都有英文字幕準備外銷的好商品:清朝末年閩南情調加同性戀婚姻加自我閹割與刑求致死的聳動狗血情節應該會有賣點扇子也可以更賣弄燈光美氣氛佳。講話古雅的話一定要咬字清晰合講的話要像唱歌分主次不然只覺得吵。還好有南管雖說不關莆田也不關三弦反正符號的錯置和任意摘用是後現代特權,故五零年代可以用曼波恰恰凌波樂蒂與警總舊書攤堆砌起來唯獨漏掉腳踏車的款式是九零年代以後。肉蒲團和閒情偶寄的作者寫的南風仍叫現代人覺得夠無恥前衛開放但新潮老師誤讀之後反變得抑悶膽小。明明百無禁忌新時代緣何欲言又止。原來既雅緻又奔放是自古至今讀書人的嗜好。李漁本來要考試當官剛好換了朝廷他回家縱情文娛研究大小老婆。外面剛好有人抗議不想換朝廷反正換了位置就換腦袋的人間看多以後只相信肚臍底下那團小肉肉我本來很討厭李漁的說。附注城市舞台的觀眾椅不適合久坐。

2009/05/14

看排《在大水之中》

日期:5/28-5/31
地點:竹圍第十二柱
編導:張偉來、林耀華。
演出:張偉來、劉佩芬、劉婉君、巴奈、莊惠勻。長度:一小時多。
票價:350元團購打八折。
演出部落格

身聲首度有藝術總監吳忠良以外的人擔任編導,這是2009身聲小劇場藝術節的大前提。離正式演出18天的周日晚上,我在竹圍工作室看到第一號作品《在大水之中》整排(服裝和大幕圖案未定),驚訝地發現這是我第一次在身聲看到「劇情完整」的演出。

表演元素豐富:歌唱、面具、皮影戲、傀儡、打擊樂器、火舞、高蹺,也有身聲招牌的強烈節奏,在一個小時多一點的時間裡,演繹一個有人有獸,單純而美麗的故事,連小孩子都會喜歡。

改編自布農族的大水神話:人類村落被大洪水淹沒,大蛇鰻堵住了出水口。毛蟹跑去夾大蛇鰻的肚子,趕走了蛇鰻,人類為了答謝,問毛蟹想要甚麼謝禮?毛蟹說牠要女人腿上的毛,從此毛蟹的腿上有毛,女人的腿上無毛。

偉來說他喜歡這個故事裡只有英雄卻沒有壞人,沒有懲罰,也沒有罪惡。他們的改編後劇情變得很不一樣,僅保存了螃蟹、蛇鰻、大水,三種意象,仍不失為一個單純而美麗的故事。開場演員們從觀眾席跳上T形舞台,大概是全世界最活力充沛的村民,載歌載舞,活潑開朗。偉來扮演志願救水患的少年,預言家說他可以拯救水患,但他會變成不是他。在說書人的旁白,和肢體、音樂、道具、傀儡各種元素的組合演出下,我們看到少年經歷許多冒險,終於遇到大蛇鰻¬——不過,他還是不是他自己呢?對不起,基於預報的道德,我們要賣個關子。

表演融合了峇里島、中國、台灣原住民、亞洲的儀式表演,儀式風格+神話,還滿搭配的。由於偉來第一次導戲,超級慎重,戲還在修改當中,他問我們(主要是宏征):故事說得清楚嗎?放心,偉來,很清楚。會因為簡單而不深刻嗎?不會,簡單和深刻並沒衝突;而且,誰會不喜歡一個簡單卻很有想像力的故事呢?


第一次不導戲的忠良一直想上台嘎一角,他志願演螃蟹,可是偉來心目中的螃蟹是淡水河邊偶爾爬上岸爬到排練場閒逛的小潮蟹,不是看起來很美味的大王蟹,婉拒了導演的拳拳盛意。

從7歲到97歲,都很適合觀賞。輕度戲迷不怕看不懂,還可以看到說話之外其他演繹故事的表演元素。對重度戲迷來說,這是音樂肢體劇場加上說書人系統的一次整合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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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稿: 企業如何推動文化發展

2009年文化前瞻論壇-金融風暴下,文化何去何從?議題一:企業如何推動文化發展
時間:4月18日星期六上午9:30-12:00
地點:洪建全基金會敏隆講堂
主持人:余範英 (余紀忠紀念基金會董事長)
與談人:施振榮 (智融集團董事長)
與談人:林懷民 (雲門舞集創辦人)

全場文字記錄

這場論壇發生時,我人在澳門,藉著整理記錄回到現場。企業家和藝術家果然不同,從行事風格到對待世事的焦點上,南轅北轍,但各有各的優勢:一個實事求是,強調創意必須將成本考慮進去,以永續經營為方向;一個則最關心信念,明知藝文要走向產業化必須做最大量的複製,擴大市場,卻擔心複製之後信念是否變稀薄?

但在一件事上兩人有共識:企業家對文化的投注,必須基於信念、興趣、理想,等於投資自己對理想社會的建構,而非抱著救濟、施捨、人情的心態;後者總是難以長久。但對東方社會來說,錢不是留給自己的子孫、照顧自己的家族、或是維續人情,純粹因社會理想去運用的畢竟還是少數吧。

聽中也自覺得慚愧,在教學生戲劇時,似乎也犯了灌輸太多知識而啟發感動太少的毛病。

在談論企業如何推動文化發展的同時,很諷刺地記者問了一個時事問題:文創法中文化消費抵稅一萬二的提案才剛剛被否決,理由是估計約短少六十億稅收圖利的都是「有錢人」。姑且不說此推論是否正確,就按這邏輯走,也不無矛盾:一面希望有錢人幫忙推動文化,一面又不願在稅法上鼓勵有錢人消費文化,說成圖利。林懷民說得很中肯:這不是數字管理的問題,而是目標是甚麼的問題,「未來講三十年後講五十年後,我們要走到什麼樣的一個地步,沒有這個前瞻的時候,一億都嫌多。」台灣文創從2003、2004講到2009年,老在數字上、在法規上變來變去,就是因為對台灣的文創產業到底要走向何方,始終沒個定準。

林懷民說:文化立國當然是很好的一個方向,但不能期待在一年兩年三年四年完成。他用三十年來推算,並且從三十年後往回推,要有一個完整的機制,每一步都不能走錯、枉費才有勝算。以世界各國在文化產業的競爭上來說,三十年我覺得還算「如果順利的話」。也就是說,我們這一代從事文化事業的人,等到台灣成為文化大國的那一天,大概都已退休或將屆退休了吧;這個戰場(如果真的下場去戰)是為下一代而開闢的,希望台灣有天可以走出代工之島的命運。

施振榮建議從事創意工作者,先「在相對比較小、容易落實的範圍裡面實現創意」,成功之後慢慢累積品牌實力,再發揮更大的創意,創造社會價值,「不要浪費你的青春」。果然是企業思維,從小範圍去做,就算蝕本也不會太多。但說到浪費青春,消耗去的青春就是消耗去了,跟夢的大小有關嗎……,交稿之後,我又默默想了很久。

一個台灣人看澳門城市藝穗節

我第一次到澳門,並且因受邀為2009年澳門城市藝穗節( 2009 Macau Fringe)的駐節藝評人之故,我註定要從劇場去認識澳門。

藝穗節開幕日正逢復活節假期,一天內澳門湧入八萬港客和內地觀光客,無疑對戶外活動的人潮有錦上添花的效果,尤其第二天的巡遊,從大三巴牌坊出發的巡遊隊伍被分不清是遊客、記者、工作人員還攝影家的相機團團圍住,必須以排山倒海般的氣勢和義工幫忙排擠開道,才能讓隊伍緩緩推進。

當晚我在曉角劇場看了葛多藝術會的《有冇人住係新美安?》和黃玉君的《我只得走》。令我吃驚的是,演出者的年紀大都是二十歲不到、還在求學階段的年輕人!姑不論演的得純熟或稚嫩,他們的演出內容都是關於澳門年輕孩子的故事—差不多也就是他們自己。

年輕,敢說自己的故事

在台灣,在專業劇場做售票製作者,很多是讀大學或研究所畢業後,以劇場為職志的創作人。雖然在台灣能靠劇場養活自己的人也很有限,但創作人往往身兼幾份差事,或當個時間自由的SOHO族,以求把精華生命奉獻給劇場。我想到二十歲上下的台灣孩子,他們在做些什麼呢?可能還陷在以準備聯考為主的生活,「一切等考上大學再說」;也可能進入戲劇學院從中西方戲劇史讀起,在校園劇場、大小排練室排練莎士比亞、契訶夫、貝克特等大師名劇,作為「師法名家」的習作。

學風薰陶下,學生好像有點自覺不夠格或不夠膽「說出自己」;甚至許多自己當老師了的人還老搬出名家經典來「重新創作」,奪他人酒杯、澆自身塊壘。然而,澳門葛多藝術會的年輕人完全沒這包袱,管自己是否有莎士比亞的紅唇、契訶夫的煙斗、貝克特的鞋子,理直氣壯演出自己關心的事:在澳門發生、澳門所特有,使我不得不認識:原來澳門不只有葡風老屋,還有很多人住這種「屋村型」大廈、澳門的小孩玩這象棋這種老遊戲來、澳門的孩子有留或不留家鄉的糾結情懷……。

劇場,可以無所不在

接著一星期,我奔走於澳門高低起伏的小徑去尋找表演。澳門城市幅員不大,路窄坡斜,古屋處處,適合步行。正規格的黑盒子劇場少,有味道的小角落卻多,竟獨樹一幟發展出環境劇場。

下雨天的晚上,我在婆仔屋的院子演出一齣關於疾病和死亡的戲《千紙鶴》。有人告訴我正屋是婆仔屋的舊太平間,加上劇中一聲聲淒厲的呼喊:「Grandma!」害我開始起雞皮疙瘩;此刻院中爬滿老樟樹幹的垂垂綠藤和道具十字架上的白飄帶,竟因風一起晃蕩起來……。

我在牛房看台灣來的《光‧音》音樂肢體劇場,我聽說牛房是從前圈牛隻的磚房,因應環境變化,牛房版《光‧音》燭火延著餵食槽鋪向舞台。石頭公社的《南灣湖的金魚缸之盛世危言》則在安靜的畫廊內進行,不發一言,戲本身也安靜得像幅蠕動的畫,長達十一小時。另一場景拉到南灣湖畔,是城市難得的寧靜之地。傍晚時分,天色一分一寸暗沉,岸上賭場霓虹燈一盞一盞亮起爭輝,形成天然的舞台燈光。最後,穿著白色制服的中學生們坐上汽艇,一艘艘出航去;這齣戲的節奏讓我充份領會到慢的迷人。

《玩‧風景》一齣戲有兩個環境版本,一個在三樓酒館的天井內,一個在抽乾水的游泳池裡,live音樂、live即席水墨,舞蹈和道具,從創意到執行都非常瘋狂而大膽。《扭曲二手童話歌舞劇》選在廢棄的幼稚園演出「限制級」版的小紅帽童話。三根洗衣桿綁起來的背幕吊桿,活動拉門恰巧成為舞台機關,洗窗工人「回收」上台演小紅帽,觀眾坐的小朋友塑膠椅,處處都顯出「二手」的風格,以粗陋和顛覆並肩出擊。

天邊外劇場《如果在聖庇道街.一個累人》想當然爾在聖庇道街,要不是這個演出我想我一定走不到這條貌不驚人、停滿機車、爬滿鐵窗、仰頭只見一線天的小巷……. 。足跡的《冇水流蓮》更是經典,藉「藏寶圖」的設計讓觀眾穿梭於新橋一帶,讓人發現另一種看風景、逛澳門的角度。

多樣化,互相結合

其實《冇水流蓮》分兩部份,一部份是為期近一個月靜態的展覽,一部份是特定時間的表演,兩部份都關於老空間的記憶。在出發地點窮空間的「博物館」默默訴說舊物背後的歷史,彷彿一場靜態演出。

《南灣湖的金魚缸之盛世危言》也分三個部份:錄像+肢體、裝置、行動藝術。形式雖大不同,但概念上都同樣在質疑「表演」的本質。

韓國的Bomroya則基於藝術家本人的多才多藝,在藝穗節中有畫展和兩場音樂會,無論樂風和畫風都帶有這個年僅29歲的大女孩、既甜美又叛逆的個人風格。

多樣化的輸出,讓我深深感受到藝穗節以創作者的意念出發的表現主軸。提出想法就給予空間,不拘藝術形式、不拘什麼空間。游泳池水可以為你抽乾、船可以替你從海邊搬到湖邊、公園可以到處幫你接音響和燈光線……或許與主辦是民政總署有關。

藝穗節的靜態展覽部份,我印象最深的下環街光復里的「光復貓影」,兩位定居台灣的攝影家,來到光復里住兩個月,以街貓為主角記錄下一條街的陰晴日夜,相片就用塑膠衣架、木夾子,像襪子抹布似地掛起來,充滿生活味。

劇場的生活,生活的劇場

我認為在澳門這樣的空間推出「全城舞台」理念是合適的。世界許多知名藝術節都發生在宜於散步的小城,例如法國的亞維儂(Avinon)和蘇格蘭的愛丁堡(Edinburgh),所有表演場地都離不遠,趕赴看表演之間還可邊走邊逛。壯麗的美景,特殊的地形,神祕的氛圍,固可激發創作者與環境對話的欲望,但澳門城市藝穗的環境劇場有點特殊:創作者幾乎都是本地人,創作的地點也是生活的地點,生於此、居於此、遊於此、藝於此,內容深深反映作者對生活空間的感受。

《冇水流蓮》的設計是讓觀眾以身體力行的方式,親身經歷老空間和老回憶。那些回憶,又何嘗不是作者以身體和生活一點一滴所累積?不像一般黑盒子劇場開第四面牆,演者向外投射,觀者自外窺看;《冇水流蓮》沒有截然的旁觀者,所有人一起進入現場、一起擁有自內向外的視角:看雲、看天、看樓頂、看腳下,體會生活於其中的感受。

天台版《玩‧風景》與其說舞者像活在井底,不如說活在某連棟屋的天台,四周被新建的高廈所圈圍,我們從高廈的角度俯窺:人的空間窄仄,容易互相挨蹭;心靈不會被有形的空間限錮,換個心情像條潑墨般自由隨興、自在快樂—這完全反映了這城市中人的想望。

《如果在聖庇道街.一個累人》也有類似的觀點。戲始於夜黯靜巷疲憊的夜歸女子,結束於影像走出一怡然自得站在天台邊緣,風吹著頭髮,手捧著盆栽的女子。一花一世界,別人無所謂,態度決定處境。生活空間與演出劇場的界限如此模糊,以致開場時我們幾乎無察四周已無聲無息滑入演出狀態,有藝評人認為是技術失誤,我倒不怎麼以為意。

最小的空間,最大的自由

藝穗最早的概念來自愛丁堡,fringe有邊緣、非主流的意思,作為對官方主辦之藝術節品味的對抗。超過半世紀之後,我在愛丁堡藝穗節看到的叛逆的意味已不太濃厚,因票房的壓力而產生的譁眾節目卻變多了。也許確實挑戰了「莊嚴藝術」,卻無能頑抗「商演娛樂」的勢力。剛啟辦的台北藝穗節大致師法愛丁堡藝穗的精神,因為表演眾多,形成市場競爭,創作者每發創意當下,「票房在哪裡?」的思慮便如影隨形跟上,得失我不願二分論斷;然而在澳門城市藝穗我看到一種小劇場的新鮮精神。在狹窄巷弄、有限天井、錯身都要小心奕奕的畫廊、移動式觀賞,觀眾位置本來就不多,但完全不影響創作者的投入,「我有想法要發表」是最重要的,「我是誰?來自何處?」的探問是強烈的,直率的豪氣成為一種令人目眩的自由,幾乎是台灣小劇場剛崛起時那種一往無前、生猛無慮的氣息,幾乎是令我懷念的—雖然我原本不是一個喜歡懷念的人。

當然,藝穗節的節目並非全無缺點,作為藝評人更責無旁貸要提出,長此發展下去可能的隱憂:一,大多數演出由「概念」出發,較看不到屬於「功夫」的一面--硬裡子劇場功夫需要經年累月鍛練和累積,這可能也跟大環境缺乏職業表演的生存空間有關。二,演員年輕,而且皆業餘,表演能力會漸健影響到創意的執行;生嫩的缺點在黑盒劇場就更曝露無遺。三,環境劇場要成為發展大宗,觀眾也會變得更挑剔,除非本就要觀眾散心地看,不然如何從紛繁的環境訊息中把觀眾的心每一分一秒都牢牢抓住,聚焦在表演上,手法要如何更細膩而不著痕跡,將是下一個課題。

節錄版登於澳門日報

有故事的地方


有一家永樂戲院,永樂戲院有很多老故事,旁邊有間中學,Spender唸過。

近塔石廣場有個新花園游泳池,旁邊也有間中學,大鳥念過,他曾從教室窗口看到過浴場女郎......。

我從在澳門看的第一齣戲知道新美安這地名,Ze和莫告訴我「屋村型」大廈的歷史,新美安是澳門僅存兩棟屋村之一。

足跡的《冇水流蓮》帶我到新橋區渡船街一帶,告訴我現在看不見海岸的地方,以前有船有水有橋。

藝穗節結束後的早上,Ze帶我去看真的新美安,他小時候住在附近。

婆仔屋和牛房的故事我說過了。瘋堂也有故事。

土生葡人的故事一直繚繞我腦海。

如果要說我這次澳門之旅的迷人處在哪裡,我想是這裡充滿了故事,每個人都跟我說故事,使無生命的東西有了歷史,有了感情,多了記憶: 這是誰誰誰的小時候,那是誰誰誰鄰居叔叔同學的小時候… ,而且故事都還不太遙遠。像施魔法般,我眼中的澳門簡直沒有「尋常」空間,到處都是「傳奇」發生的背景。

再有人問我澳門美不美?我想我已經講不出個客觀,我只能告訴你,這是一個有很多故事的地方,真的,是XXX告訴我的,他是澳門人……。

光復貓影


藝穗節結束的前一天,阿冬帶我們去看「總之關於貓事—光復貓影」展覽。這展覽我老早就聽說,但所有人都附加一句:「你去準迷路」,我也不是那麼逞強的人,就一直擱著,交給緣分。

果然,下環街光復里是個老舊社區,洋蔥似地被層層包覆在城市核心、卻又異常安靜得近乎被遺忘—我注意到我連用了兩個被動詞。展覽者是一個台灣人楊若梅,一個香港人黃真倫,兩人平常都住台灣,他們的網站叫貓洞得過獎。楊若梅一說她們之前是寶藏巖的駐村藝術家我立刻懂了。

二、三月的時候,他們來到澳門光復里住下,每天拍附近出沒的街貓。動物毛皮的質感,和紅磚牆、水泥的霉斑、油漆剝落、舊物堆棧的紋理,疊加在一起,成為一個充滿觸覺感的視覺世界。他們的攝影機貼著街貓,多多少少用貓的角度去看到人類聚居的空間;陡然讓我們對自己有了一個客觀的距離。
貓洞
楊若梅很興奮聽到跟她說同種語言的人,我也覺得鮮,一個到澳門來看戲,遇到一個到澳門拍街貓。我覺得她的行為跟環境劇場頗有異曲同工,與空間對話而發展藝術,又藉作品完成帶給空間新的意義。

掛著那些照片的都是空間原有之物:衣架、木夾、舊梯、塑膠繩……,從沒見過展覽作品與展覽空間如此搭調,只是雨來來大概就要像晾衣服一樣把照片收進屋內吧;另外一點也和一般展覽不同,那就是觀眾可以任意拍照,真是太親切了。

請到貓洞

我在澳門的室友


跟我住同房的是韓國來的藝術家我叫她Roya,年方29,已經出過小說、開過畫展、自己作曲並有公開演唱會。

這次到澳門她同時舉辦了畫展和音樂會。她的畫受墨西哥女畫家Frida Kahlo影響很深,有點超現實風(雖然她白皙的皮膚和溫婉的細長眼睛跟Frida 外貌毫無相似)。還有她非常喜歡紅鶴這種粉紅色的鳥,她的畫裡面粉紅色很突出。

她的歌是帶有甜味的輕搖滾,讓人舒服的那種。

我跟她英文都不太好,我們的對話很簡單。我每天早早起床出門上網,晚上看完戲就洗澡睡覺,宿舍生活乾燥;她跟朋友喝酒聊天感覺很濕潤的晚會我不曾參加過。

我去參加她的畫展開幕。可能跟她用「眼淚的旋律」(Melody of Tears)當主題有關,開幕當天下豪大雨,濕答答的傘和人們一起擠在三坪左右的畫展房間。不知誰出的主意她必須邊畫畫邊唱歌,優雅的仙人掌變成八爪魚。

很想把她的畫放在這裡讓更多到我網站來的人看,這樣閣下認識她的程度就跟我不相上下了。但恐怕有版權問題,還是請大家上她的網站欣賞吧。
Bomroya
http://www.bomroya.com/

2009/05/13

我的廣東話學習


澳門通行廣東話,公車司機講廣東話,路邊小販講廣東話,劇評會也講廣東話。我特地請教了幾句廣東話想運用於生活:

幾多擎?(多少錢)

邊度落車?(哪裡下車)

結果幾擎之後路邊小販飛快回答我:^*&^(*_+_¬。(他到底講多少錢?)

問邊度後公車司機回答我:新馬路。(那哪一條叫舊馬路?)

問了等於白問,原來我的廣東對話只學半套。這之後我的廣東話學習就完全進入「隨緣」的狀態。

彩色房子照過來


到澳門不會錯過的幾個表面印象:高高低低蜿蜒的小路、鑲崁明顯在屋角的路名、顏色鮮艷的葡風房子,還有摺扇似的鐵捲門……。也許被拉丁系國家統治過的關係,房屋外牆用色鮮艷大膽,有別一般華人地區,感覺很浪漫。

以下就是我收集到的房屋顏色:黃、紅、粉紅、綠、藍、紫……。






澳門被葡萄牙統治400年,1999年才回歸中國,比香港還晚兩年。400年耶!!香港被英國統治才100年,台灣被日本統治才50年。可是,我覺得日本文化對台灣的烙印頗為深刻。

澳門的華人都還是用粵語、中文,只有生活字彙裡面偶爾夾帶著土生葡人、葡國雞、葡式蛋塔;直譯的路名有一種奇怪的趣味……。我好奇澳門人對葡萄牙統治期的觀感是什麼?聽莫說:葡萄牙文化不是用很專斷的方式介入,所以進入的只是常民生活的情調和一些小習慣上......。

牛房


身聲劇場在牛房演出,所謂牛房是以前進口牛隻等候檢疫的倉庫,位置偏北(接近關閘到珠海),旁邊是越夜越熱鬧的賽狗場。

牛房入口好像一個人的兩隻眼睛、一張嘴。左手邊大倉庫可提供表演,有小化妝間、儲放硬體的小儲藏室,和一間陶藝教室。樓房部分一進去是辦公室和廁所,轉角走上二樓是交誼廳和展覽間。

走狹長的梯上二樓,入目即老式木造欄杆,簡陋卻溫暖的氣氛,一瞬間讓我想起在台北民樂老街的臨界點,曾是多少劇場人夢想的根據地,而今物去人遷……。莫非我也老了,動不動就回憶。

我相信牛房也裝著許多人的回憶和正在創造回憶,我離開澳門後阿冬的展覽開始了(阿冬好像什麼都能做),我只好上網站瀏覽。


牛房和婆仔屋的關係:
請看前篇

一個有介紹牛房的默劇網站

牛房倉庫網站

2009/05/05

婆仔屋


在瘋堂斜巷底,從大門到院內的樟樹爬滿類似薜荔的植物,建築是明黃色的,ㄇ字形,兩邊高中間低,中間聽說以前是太平間。

叫婆仔屋是因為以前住這裡的全是女人:因戰爭流離失所的女人、不結婚的女人、家人全杳孤身一人的女人、被遺棄的女人,她們相互扶持一起生活,漸漸變老、陸續凋零,然後屋子就空了。

接著是閒置空間再利用常見的故事:藝術家「發掘」了這廢墟,辦展覽、辦藝文活動、開咖啡屋,轟轟烈烈經營了兩年,產權所有人仁慈堂突然出面說要收回,就被收回,一切煙消雲散。據說是99年或2000年的「香港與澳門漫畫家聯展」擦槍走火出現政治性的東西,犯忌。總之,這群藝術家被移到較偏遠的牛房倉庫去,婆仔屋變成官方的「文化創意空間」。外觀圍修得還不錯,但是除莫帶我們來參觀那天,我自己經過好幾次,門關著,沒人氣。

公共空間沒理由為少數人佔用沒錯,但總是一個沒有想法的趕走有想法的,文化產業的重點不就在想法嗎?錯了。

忠良可能想起了台北華山,若有所思地問:「全世界民間經營藝文空間有沒有成功的例子?」我想起巴黎的彈藥庫(Cartoucherie) ,但聽說莫努虛金(Ariane Mnouchkine)有買下土地所有權,但上網查好像又不是。
2000 巴黎文化之旅--赴法短期參訪交流團體報告書:
這裡是個閒置的軍營,由巴黎市政府整修後提供使用,區內還有其他四個劇團及一個小學,方便表演團體演員或工作人員的孩子就讀,傳統演員研究協會是最近才搬入使用的單位。
太陽劇場由國家提供場地及部分的資金,場地同樣由巴黎市政府提供,每年的預算是1,800 萬法郎(約新台幣8,100 萬元),其中向巴黎市政府承租場地的租金是一年30 萬法郎,國家補助700 萬法郎(約40%),企業支持約30 萬法郎,其餘的要靠劇場的演出和訓練的收入來維持,因法國政府一直希望太陽劇場能以民營的方式來經營,所以只能補助部份預算,其他都由劇場自己籌措,包括劇場的經理人都是由劇團自己決定。

「婆仔屋藝術空間」負責人李銳奮(Frank Li)的訪問。

左圖:婆仔屋地上新石(右)和舊石(左)的分野

澳門新與舊


澳門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在很短時間內要蓋很多房子給很多人住的地方。

於是新的房舊的屋像巧巧拼一樣拼在一塊兒。以為不可能搭的東西但是搭在一起,考驗想像力。

第一天自己到街上走走,就被新與舊巨大的對比給震憾到:同一條馬路的兩邊,一邊是門面誇張高聳的casino,遊覽車一台接一台載來遊客,另邊卻是一整排荒廢的平房,已沒有人住很久了,牆壁抹著斑駁的黃。兩種風景真只隔一條馬路的寬度,面對面。



是我這外地人才覺得矛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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