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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5/16

台灣沒有魯迅?沒有狂人嗎?北京新青年劇團的《狂人日記》


演出:北京/新青年劇團
時間:2013/05/11 19:30
地點:台北市華山1914文創園區烏梅酒廠

文學顧問:薛毅
編劇:莊稼昀
導演:李建軍
制作人:夏茂恬
演员:张加懷(狂人),劉彪(大哥),江海燕,王维佳,楊明晨(樂手)


華山也曾是廢墟----日治時代的酒廠被台灣煙酒公賣局接收又棄置的「鬼屋」,二十年前被藝術家非法「佔領」來做展演,幾經抗爭成為合法的藝文用地,而十年前又在「文創產業」的國家政策下重被接收,成為今天帶小資風的「文創」面貌。這次在從北京來的《狂人日記》中,湊巧還華山本然面貌:挑高的酒廠屋頂、裸露的結構柱、不見油漆和壁紙,在清水泥地板上,紅磚散落,四人高坐磚塚之上,如四根殘柱,整個畫面宛如裝置藝術,隔著一池碎磚與三面觀眾在凝重空裡對峙。

燈一亮,坐在磚頂的人便一人一句噴吐出「偽善」、「無恥」、「卑鄙」、「貪婪」……,拼盡全身力氣,字字如鎚,突然間令通俗罵人的字彙,變得比大篇文章還意蘊無窮、力道萬鈞,神似原著小說「以警句打擊他人要害似的短文」(龍瑛宗語)的特徵。非嚴守小說的線性敘事邏輯,卻更加真實呼喚作者的寫作情感。暴烈的電子音樂質地也相當配襯,巨大的憤怒轟然推倒理性框架,從空間性、視覺性、聽覺性,直接從觀眾的神經直搗心靈,完然是劇場手法而不帶半點「話劇」型態的一部作品。

主角「狂人」穿著白色紙衣走入碎磚場中,起初明顯與他人不同。他帶著一瓶礦泉水,自頭淋下,漸漸濡濕破爛了紙衣,露出下身黑褲及裸裎的上半身。他起初是控訴者,滔滔控訴那疊起兩人高度、在燈光下鬼影幢幢如鬼魅的「大哥」;直到那句「你也有份的」的反控訴,使他徹底崩潰,明白了置身在一個誰都不能倖免的「吃人」結構裡,永生永世,裡裡外外,代代不得翻身。

全劇緊扣「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字縫裡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的意象,凝鍊有力。狂人暴走磚屑上,推倒磚柱,仆身磚堆,以肉身殘酷意象傳達那無路可去的憤怒----是九十五年前魯迅的情緒,也是我們當代的情緒,故令人更真真切切體會到「這歷史沒有年代」的絕望。

瞭解大陸輿勢的觀眾,或許很快能聯想城市快速拆遷引發多起人民自焚抗議事件;打從狂人進場,便知到那淋頭的不是水而是汽油,那碎磚不是別的而是城市發展時傾倒的殘骸。但對大部分的台灣觀眾來說還是太隱晦而不容易理解的。台灣媒體儘管號稱民主、擁有完全的報導自由的,但對彼岸人權問題嚴重忽視不報,甚至對近在咫尺的爭議拆遷事件也經常含糊其詞(如華光社區)。可見制度的禁錮拆撤還容易些,人心的禁錮拆撤最是困難;魯迅的指控既是超時空也是超國界的。

2008年台灣的身體氣象館曾以《狂人日記》九十週年之名,召集製作改編《魯迅二○○》,以「身體」劇場形式表達「人吃人」的不理性狀態,表達被宰制者的沈痛。然而,對台灣大多數民眾來說,「魯迅」仍是個模糊遙遠的名字,就像我們在朝代嬗遞中被統治者刻意消抹的許多記憶,而渾然不知40年代黃英哲龍瑛宗、楊逵、藍明谷等本地文化人如何評介魯迅;又在相隔半世紀兩岸重新開通之後,戴上主流媒體加諸於民眾的一副偏光眼鏡----抽去脈絡、塗銷歷史、巧組拼裝地----在理解我們的世界、我們的位置、我們的未來……。於是,無知者總狀似合理,求真者反癡顛如狂,好一大本人吃人的歷史所以循環不盡,「沒有年代」。

有點溢出戲外了,但有力道的劇場正如真正的文學般「力透紙背」,把虛構的力量彈回現實人間,對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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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可以選擇殘酷或慈悲的時候,我看《刑場》


演出:柳春春劇場+小劇場學校
時間:2013/05/5 15:0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二樓

國內劇場關於是「藝術還是商業」的討論絕大多數都是假議題,在文化商品化雙向滲透的時代,很多時候只有品質上的差異,比方做得令人倒胃就託言「藝術」而見諒,贏得觀眾好評就欣然向「商業」靠攏;或把內容貧瘠的就輕率歸類為「娛樂」,只要有議題就簡單同化為「嚴肅」。鄭志忠的作品卻是這其中極少數的例外,包括《刑場》。

從走進劇場的第一秒鐘開始,即可察覺它徹底缺乏被消費的潛力或慾望。對為了和平或快樂而走進劇場的觀眾,這可能像真的刑場,不舒服到最後一秒鐘,但我這麼說毫無輕蔑之意,只是在描述「正常」。相反地,安安靜靜心甘情願待下來的觀眾,莫不是對現實不耐煩,或心內彆扭,非被「鞭辟」被「刺痛」,或者認為這樣才算真正地被「打動」。從「拒絕妥協」的層面上,這作品是純粹的,從內容而非結果上,釐劃出「作品/商品」之間的那條界線。

利用空間本身的不對稱特質,各種劇場元素也以一種極端的並置,拉鋸出一條不對稱的平衡線,如:絕對的安靜和均質的噪音(具有平坦功率譜的所謂「白噪音」),鐵椅、鐵臉盆、銅板的金屬質地,窗簾、衣服的柔軟布質,玻璃和水的反光,虛影和堅實的對立;情緒的極冷和極熱----笑,笑到五臟六腑都要吐出來似的,倏然停止;巨大的噪音連鐵椅摔到地板都像彈棉花似的,倏然安靜。

圍著地板中央一方隱隱生光的水膜,放著三張椅子,三個鋼杯,而只有兩個人,一個光頭男生穿得層層疊疊密不透風(杜文賦),一個短髮女生穿貼身長裙裝(賴亮嘉),就像冬天和春天這兩種時序不知怎地錯位拼貼在一塊兒。杜走到光膜上,把裙子撩開,露出底下長褲,走回去,喝水,水大半潑在裙子上,分心望著自己在窗上的倒影發呆。賴專心持著鐵臉盆搖晃,諦聽銅板在臉盆裡轉圈的聲響。彷彿嫌表情太廉價似地拋棄了表情倔強著。以仰面四十五度左右,無動於衷。對方痛時,她輕輕訕笑。

全劇沒有話語,沒有時代和地點的暗示,解讀空間無限大。我沒往節目單上寫的法務部執行死刑案件聯想,卻想起村上龍小說《五分後的世界》----一個晚了五分鐘的世界,就和熟知的「現實」整個滑脫開來、變樣了。眼前這個世界與「正常」世界使用一模一樣的日常生活物質材料,只是極簡的每樣物事微妙地「偏差」一點點,整個組合便生出巨大的錯位感。演員的簡單動作,日常動作,只是節奏和質地偏離一點點,連貫和斷裂的地方偏離一點點,整個行動異常令人瞠目,感官戰慄地驚醒過來,從聽覺、視覺、嗅覺、感覺……,當我們習慣了「偏差值」之後,便開始敏感到所謂「正常」世界的荒謬……

人類的本性,不是勢均力敵,就必然產生暴力。人的脆弱由他護衛自己的程度暴露,所以最好把護具隱藏,不讓人看出。把自己裹得緊緊的杜,首先顯出脆弱。椅子變成武器,枷壓在他的頸背,壓落地。但施暴者強迫性的繞場奔跑(原本是為了追逐對方),暴露出更大的脆弱,把三張椅子圍成城池,把自己關在囚室中的囚籠,恐懼地啜泣。形勢易位後,勝出者脫掉他原本層層包裹,包括原本裹在底下的女性內衣褲,宛如自我繳械的誠實,成為戲劇性的反轉。在溫柔的女歌(Rebecca Pidgeon森田童子)聲中,他拋棄自己的優勢,自撤防衛,因為平等以後,才有愛的可能。

從暴力到愛的劇烈拉鋸,並向一側不尋常地急速沉墜,造成觀者感情衝擊,幾乎難以招架。瞬間我想起無數臉孔:那些生命和勞力合法地被剝削的人,那些價值無聲中被吞噬的人,此刻還在勞委會前絕食靜坐的人……;因為我們還沒有到可以選擇慈悲或選擇殘忍的時候,擁有的只有無盡哀傷。

如果還有能力唱歌,或者做劇場,也就還有描繪哀傷的能力,以及想像愛的可能。(本文首登於表演藝術評論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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肢體的表面意義《水生》


演出:2013兩岸廣藝小劇場藝術節·三拓旗劇團
時間:2013/05/4 19:30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烏梅酒廠

無論是蒲松齡《聊齋志異》的肢體化表現,或中國儺戲結合賈克.樂寇(Jacques Lecoq)肢體系統的實驗,都頗能挑動台北劇場客的新鮮感,並對所謂北京小劇場的「肢體劇場專家」懷抱好奇。進場果然看到幾乎滿座,但一坐下就發現座位高低差不夠,下舞台的視野給屏蔽了。肢體劇場的畫面是非常重要的,視野不完整怎成?所以一開演,最後一排的觀眾老實地像站衛兵似地自動起立,我前座的看官眼尖,覷到衛兵排裡還有個空,立馬鑽去補位。不想這一來倒造福了我,視野頓時敞開。

本劇與儺戲最大的關聯在面具的運用,美術設計和材料依照傳統做了改動,但戴法是傳統的,根據導演解釋:傳統儺戲面具即是讓儺面仰著天,向天說話,不向人搬演。所以面具只戴在著演員頭的上半部,臉的下半部罩黑紗,延長了頭頸線條和比例,確實造成一種陌生化的趣味,讓人容易中邪似地相信那正是蒲氏所描寫、鬼多人少、「非人類、非日常」的異世界。

然而開場音樂卻使用國樂樂器演奏的新式樂曲,難與「儺戲」做聯想;全劇配樂缺乏一種系統性,令人覺得安靜倒好;不料音響關掉後,隔壁音樂酒吧的電子樂就一陣一陣地敲著牆壁,擋都擋不住地漏進來。但這實在不是演方的過失。

肢體都經過設計,如皮影偶似地從中央向前後對稱拉開,手腕折角,風格化。更多的是京劇身段,其中幾名是京劇演員,大約用上了自己熟悉的身體語彙。此外還有京劇的車旗、民族舞的舞扇、燈籠…..,不拘什麼,合於需要都拿來用。但個人認為都不及面具,特別是六個面具組合成「群」的意象,是難得不俗之處。

故事本身不比兒童劇複雜,不過形體劇場的重點本來不在情節或意義深度,而在姿態、能量、動勢等等。形體動作本身就如同語言一樣,也有說得簡潔洗煉或粗淺幼稚的差別。這齣戲的身體語言倒跟故事線本身一樣簡單,一個詞對應一物事,沒有轉喻,沒有象徵,相當「直白」。看得出一場一場工整地做著視覺結構,但缺乏內在動能與功夫火候,看久了看身體的眼睛就變成看招式,而招式總是會用老的。

全劇六十分鐘看下來,明明改編自水鬼「王六郎」的故事,卻令人無端想起另一個聊齋故事「畫皮」。於是也不再多問:原本演給神明看的儺,為何變成講鬼故事的工具?鬼之間的溝通,怎完全是人間拷貝?形體除拿來「講故事」,還有沒有別的邏輯或目標?文宣上說「裝神弄鬼」,其實無關「神」或「鬼」,重點在於「裝」和「弄」。只見「肢體劇場」的表面火力大開,看得人眼不停歇,耳朵一團紊亂,心內波瀾不興。

(本文首登於表演藝術評論台)
其他好評:謝東寧:期待詩意的身體《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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