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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16

春川看戲筆記2

記錄我在2008年CIMF(春川國際默劇藝術節)最後兩天看到的節目。

最後兩天藝術節主場地從市區轉到島上,搭計程車約4000韓幣的Goseumdochi Island。春川地理上是四面環山的盆地城市,盆地中央有兩條河匯集成湖,湖中間有幾個小島,好像都是私人產權。所以藝術節租下其中一個島,橋頭設賣票口,參加的觀眾,採一票到底的方式,進去後可以在裡面吃喝玩樂看表演、甚至睡在草地上,直到凌晨五點。

島上除了節目單上滿滿的表演節目,還有賣吃的、賣喝的、賣手工藝的藝術市集、流動廁所、讓你自己動手的趣味美術課等等。周五場叫瘋狂周五夜,以實驗性、開放的表演為主,對象是年輕觀眾。周六場叫Dokkebi Nanjang ,意譯就叫小鬼頭亂場(韓語亂場我覺得類似嘉年華)。從中午開始,草坪上、河岸邊,陸續有醒獅團、大型偶劇、面具戲的演出,適合親子家庭觀眾。晚上是大會安排的主舞台秀,許多官方邀展單位,都會秀出精彩片段,讓錯過平日(weekday)藝術節表演的觀眾可以看到大集錦,一樣表演到凌晨五點。

CIMF給我的最大感觸就是整個藝術節變成地方大事:春川市長、藝術總監、執行總監、電視台SNG車、以及大量民眾,都到齊參與。KBS電視台全程實況轉播,以主舞台為背景,架設主播台,藝術節執行總監和漂亮女主播以雙主播的姿態,頂著夜風從十點半主持到凌晨五點;要是台灣哪個藝術節也辦到這樣,那才真叫屌。

我發現朋友們平常聊到各種劇場可能性,在韓國被實踐了好幾種:周五瘋狂夜就像輯米說的戲劇夜市(優點是自由、無壓力,頗有台灣夜市俗又大碗的文化特色;缺點是各種表演一起發生多少有點互相干擾,節目也難免良莠不齊。)至於包含主舞台、藝術市集、樂團表演,集音樂、表演、美術跨界藝術類型,並讓社區民眾與藝術、環境完全融合在一起的周六亂場,則讓我想起張忘等人經營的華山時代。

我性格孤僻,以上「同樂」的企劃從來不是我的夢想,我不會站在這裡淚眼盈眶百感交集的,但是,作為單純的觀眾,我承認我有感動--藝術節是有理想性的,為了讓藝術不是高高在上、精英份子搞的遊戲,為了讓藝術成為每個人生活的一部分。

為什麼我在台灣時對大形藝術活動缺乏感覺?一可能是個人因素,角色不是單純的觀眾,看到太多妥協遷就的行政面使我空不出心情好好欣賞。二可能是客觀因素,特別在藝術與社會資源的整合度上。在台灣藝術活動一般都立意良好,但某方面來說又是對「情商」前來幫忙的藝術家的一種剝削,官員的秀場,以及找媒體來做膚淺宣傳的公關活動。但是,沒變質成「商展」已經很了不起了。像現在誰會到國際書展看書、體驗出版文化?搶購折扣書成為活動重點。CIMF拿六十萬美金的預算,連辦20年的經驗,還有每年200名的龐大義工群,以及社會和媒體的高度重視,並具國際知名度。韓國旅遊觀光局每年評鑑國內十大優良藝術節,CIMF已經連續八年上榜。

以前也跟朋友聊過政府對劇團的補助不只就製作,可以單票補助觀眾用折扣價看戲,間接也鼓勵劇場重視票房,這方面韓國已有類似制度叫love ticket。

還有許多人跟我提到韓國有Korean Art Management Service(簡稱KAMS)的非營利性機構,2006年成立,提供表演團隊行政、行銷、海外巡迴事務的服務和顧問工作。

的確,藝術本身難以管理、量化、講求效能,但是組織可以。良好的組織對藝術長遠發展上是有幫助的。

表演藝術有個宿命:一定要有觀眾、一定要被看見。我覺得CIMF在創造藝術被社會看見、親近、接納上,真的下很多功夫;一面如商業活動有為不同年齡層、觀眾群設計節目策略;一面又不忘其「藝術節」的本位,不致淪為吃喝玩樂大拜拜。當初創立春川默劇節的藝術家柳鎮奎至今仍是默劇節藝術總監(執行總監崔錫奎則是藝術管理專業人),在亂場的晚間節目中,仍有他的表演(其實是小眾、冷門的表演類型,但夾雜在娛樂性高的馬戲、歌舞節目中一起被欣賞。) 。還有我看到他私底下受工作人員的愛戴,就像藝術節大家長、精神領袖一樣......,這些都讓我感動。

韓國原本缺乏顯赫的世界級默劇家,CIMF論「出身背景」也許比不上英國倫敦國際默劇節(ILMF)、法國Perigueux國際默劇節(PIMF)等歐洲默劇節,甚至可能也不上日本(想想看日本的箱島安),但CIMF沒有像亞維農或愛丁堡那種跟藝文市場息息相關的市儈氣,很有跟生活貼近的氣息,是我至今覺得最親切的藝術節。

說了半天,節目都沒有記錄到。照片是在Dokkebi Nanjang表演的另一支台灣團隊—廷威醒獅劇團。不尋常的藍色獅身,在草地上非常醒目。印象中醒獅總是威猛生風,頭一次看到走「卡哇伊」路線的獅子。廷威的獅子被注入了某種「性格」,會湊近觀眾撒嬌、眨眼睛、跟小朋友玩,跳樁時會害怕、想賴皮回家…..;就像家裡的寵物一樣。

聽說這幾年一直都有亞洲醒獅團比賽,各華人地區的獅團:大陸、香港、澳門、馬來西亞、新加坡、台灣……各出代表團拼競技巧,可惜我沒看過,想必非常精彩。

2008/06/12

春川看戲筆記1

簡要記錄我在韓國春川看到的「正式」演出節目(非Fringe部分)。


Cirque No Problem
劇團:Noa&Uri Weiss(Irsael)
觀賞日期:5月25日中午
地點:春川Brown 5第五大道廣場


我在開幕的中午,藝術節辦公室前廣場看到以色列來的Noa&Uri Weiss,夫妻搭檔的流浪戲班子,男的高大強壯、女的嬌小靈巧,表演裡有很典型的馬戲元素,很討喜。Noa&Uri一面表演,電視台一面做現場訪問。


Remember Houyhnhnm2
舞團:Noname(Korea)
觀賞日期:5月28日中午
地點:春川明洞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斑馬線上的表演,無視於車來車往,在雙黃線上創造幻境。隨著紅綠燈,一波波的人群湧上斑馬線,也似乎全在計算之中。有趣的點子,缺點是演員的技巧很業餘。全程以擴音器OS旁白,聽不懂韓文的我以為是講生態保育的故事,花啦蝴蝶啦水啦空氣啦自然與都市文明的對照之類的。後來工作人員告訴我,Houyhnhnm就是格列佛遊記(Gulliver's Travels)裡的彗駰國,他們要表現的是人類應該前往的至善之境。

Suspend’s
舞團:9.81(Frnce)
觀賞日期:5月28日
地點:春川M百貨公司
演出者:In-Senso Odile GHEYSENS
Yves FAUCHON
www.9-81.com
www.in_sen80.net

在百貨公司的外牆上跳舞,這是9.81的演出。9.81就是重力加速度(g = 9.81 meters/sec),他們利用懸吊違抗重力而跳舞,連帶也顛覆我們的視覺印象。當她們在空中盪起的剎那,我忽然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詩意,因為那一剎那我的想像也掙脫重力的桎梏了!

好幾次碰到女舞者Odile,她超nice,所以我不惜「翹班」去看她們的表演。可惜只有十五分鐘,算是一個小段落,小小關於愛情的心情段落。


Tire
劇團:Square(Korea)
觀賞日期:5月29日
地點:春川明洞街上

韓國團體,以輪胎為物件的表演。我剛好路過只看到半場。劇末所有大小輪胎大約二十幾個都搬回一台金屬車上,連人帶胎上車一起推走;街道迅速恢復原狀。


A Silent Couple in Humorous White
劇團:Silvouplait(Japan)
觀賞日期:5月29日
地點:春川明洞街上
演出者:崛江のぞみ(女主角)、男主角?(沒問到)

我對這個演出很期待,或許是劇照服裝那種潔白無塵到歇斯底里給我的感覺。果然,這對是演夫妻的演員帶有日本式的神經質、嚴謹、節制;即使是最誇張的動作,其實都經過嚴密的計算和準確的執行。好的演員從眼角到指尖全都是戲。從正經八百到歇斯底里的幅度switch,不知為何讓我有"媒體應該是我們生活範式的創造源"的聯想。我想我們常竭盡所能把感官接受度推到極限,不斷renew,只不曉得心靈有沒有跟上腳步,落在哪裡。算"正統"的默劇演出--以無聲的肢體表現劇情和情境。我後面的小朋友看得尖叫不休----原來人類好笑神經被刺激到極點時發出的不是笑聲,而是尖叫。

Pandora88
劇團:Fabrik Company(Germany)
觀賞日期:5月29日
地點:春川文化藝術中心

春川彷彿台灣的鄉鎮,公共運輸系統不發達,稍遠就要打滴(taxi) ,車資與台灣差不多。打滴到春川文化藝術中心看德國來的Fabrik Company。標準大鏡框舞台上,只陳設一隻比電話亭大不了多少的透明箱,兩個男演員全程一小時表演都侷限在這轉身就碰面的小箱裡面。充分表現劇場以小擬大的魔力。演員肢體設計,棒。從箱子的材質到燈光設備,技術上更好得沒話講。


Art of Dying
劇團:Paolo Nani & Kingimars (Danmark)
觀賞日期:5月30日
地點:春川偶劇院

也是兩名男演員的演出,利用一框布幕,神奇地進入幕前幕後的世界。精湛的小丑演技:高超肢體動作和節奏控制,緊緊抓住觀眾的心。喜劇,當然是喜劇(好像全世界都講好來春川逗樂韓國的觀眾)。我特別喜歡捲髮那位演員的肢體動作,一雙腳好像剪段彈簧接上的一樣,天賦加上勤練。全長達85分鐘無休息,但絕無冷場(雖然我中間有睡著,但完全是因為太累了)。

偶劇院位於春川市通往湖中之島的橋頭,充滿童趣,十分可愛。

花絮:我們在韓國吃的

2008/06/11

評金枝演社《山海經》


原刊於《PAR表演藝術》雜誌

踩著卵石,穿過固若金湯的砲台甬道,豁然一片開朗:草場、舞台、天空,全部向眼耳肌膚敞開。皓月當空,清風徐徐。然後你坐下,燈光高高亮起,背後風吹樹搖,妖豔的紅影打在古城牆上;戲還未上演,觀眾血液已開始騷動……。(圖片來源:貓女客棧)

山海經成為溯源寶典

《山海經》是中國最古老的地理誌,記載兩千四百年以前遠祖眼中的空間世界,其中虛構與記錄相雜,充滿神話、鬼怪、奇獸、傳說,漢朝史學家司馬遷說:「至《禹本紀》,《山海經》所有怪物,餘不敢言之也。」,清朝《四庫全書總目》也說:「案以耳目所及,百不一真。」。《山海經》長期雜廁於小說之列,但在現代人類學家眼中,反而變成一本最少經儒家整理、染指,可以一窺民族心理根源的無盡寶藏。
金枝演社也著眼於這點改編《山海經》成為舞台作品。貫穿全劇的旅人與男孩角色,從序場即有如下對話:
「為啥物講是我兮故事?」(為什麼說是我的故事?)

「因為,這是你為何佇遮,而我為何來遮兮原因。」(因為這是你為何在此而我為何來此的原因。)

非制式表演空間的劇場

以二級古蹟舊砲台作為搬演場域,是一個既聰明又大膽的選擇。試觀《山海經》內容:「帝斷其首,乃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甘戚以舞。」要是在典型的劇院建築或黑盒子劇場裡面搬演,豈不遜色?但這野心和企圖也讓製作團隊吃足苦頭;因為比起制式劇場,從設備、技術、表演方向的調整等等,都費力兩倍以上。也幸而金枝演社在兩年前《祭特洛伊》的經驗,獲得地方政府充分信任與支持,而不致有「壓傷幾根草」之類的計較令製作團隊每每掣肘。

此次《山海經》的舞台與地景更為調和:中心圓形舞台恍若天生,而屏後隆高的土垣又恍如戲台,眾神於其上猶如布袋戲偶,城頭端景自成天門。上下架搭一道斜坡作為連貫,既是地勢使然,也強烈暗示出人的宇宙觀——天界在上,人界在下。

自從跨界藝術家退出華山藝文特區(現華山文化創意園區)的經營之後,我以為非常規性表演空間的劇場可能要沉寂許久了;但今年四月連續看過身聲演繹劇場《光.音》(在竹圍工作室十二柱)、金枝演社《山海經》(在淡水滬尾砲台)的演出後,驀然發覺台灣在環境劇場的履踐上已逐漸發展出一種獨樹的風調——一尊重原址特質、二增生人文丰采、三呈現人與環境共感獨特的宇宙觀——就姑且稱之為「華山風」吧。

現代性注入而延續傳統

因應表演而打造的設計的橫貫四十米長花道,化繁為簡地表現出敘事空間的悠遠與迢迢長路。花道外的草場,因對比更形如遙遠荒蠻的象徵,是劇中「夸父」故事的出走場域;當夸父追日「未至,渴道而死,棄其杖,化為鄧林」,意象便與地上泥草融為一體。

找到現代性與傳統的相通之處,是這類改編的匙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是古老道家思想,但與現代注重環保、尊重生態、讓地球永續的觀念,殊途同歸,不謀而合。在古蹟做演出,是與老空間的對話,但同時又充滿逆轉功能的現代性。

但以長形小平台象徵乾坤二卦,用五塊盒形台暗喻五行,與表演扞格、與環境無關,則顯出一種服膺於人工「概念」的刻意。

執著於「政治正確」

在內容改編上,也處處可見編導對:「《山海經》與台灣有甚麼關係?」的念茲在茲。因而「后羿射日」被演繹為個人英雄對權威體制的反抗,「女娃化烏」、「精衛填海」變成媽祖的故事,「刑天爭神」被聯想到莫那魯道的抗日、溪州三鶯部落的拆遷和抗爭,「夸父追日」則化身為台灣先民遠渡黑水溝的傳奇……。

如作家龍應台說:藝術創造在「使孤獨的個人為自己說不出的痛苦找到了名字和定義。」同樣地《山海經》亦可視為先民面對陌生、奇怪、未知,一場克服恐懼的瘋狂浪漫命名儀式。人類先天有「秩序化」的心理需要,《山海經》之可貴處卻在於其「秩序化」的初級、草莽、未受「文明」過多斧鑿,因而充盈民族最原始生猛的想像力。

以「胡撇仔」百無禁忌的戲路卓著的金枝,原是演繹《山海經》的理想劇團。就《山海經》被儒教正統思想給邊緣化,與台灣從歷史上和地理上來說向為中原文化之邊陲,要連結並不難;然硬將稚未定形的宇宙觀、野蠻陌生的無邊恐懼、不可收攝的想像力等等,小心翼翼收縮到台灣歷史的比對上,或一老一小的傳承意義裡,不免讓人覺得保守、呆板,彷彿比兩千多年以前的人更拘泥於「政治正確」。

從A到A+的劇團

正如全場最耀眼的角色——劉守曜飾演的封狶(女狶),作為英雄后羿的誘惑者,其可怖便在出她其實是后羿自身慾望的化身。英雄不僅僅在超越天道、超越暴君、超越極權,最後他必須超越自己。

瑕不掩瑜,金枝演社的《山海經》仍不失為一場誠懇、嚴謹、各方面執行都到位的演出。知名商業書籍《從A到A+》討論一個企業如何從優秀經營到卓越提到:「把簡單的事情以嚴謹的紀律,做到盡善盡美,最後反而能造成很大的差異。」金枝成立滿十五年,無論社會對金枝、或金枝對自己,都應有如是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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