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nslate

2013/09/04

前現代與現代並陳的後現代,評Ex-Asia《赤鬼》


演出:EX-亞洲劇團
時間:2013/08/17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在影視「再現」現實的能力無比高強的環伺下,「非再現」式獨特語彙的開發便成為當代劇場的重要課題。堅持以「亞洲的身體」作為方法並持續深掘的EX-亞洲(EX-Theatre Asia),一路以來深受台灣劇場界的矚目和期待。猶記得2008年第一屆台北藝穗節時在紅樓看EX-亞洲的《老虎與士兵》,由藝術總監Jayanta(全名:Chongtham Jayanta Meete/江譚佳彥)一人自導自演,沒有布景,沒有道具,只有一名演員和一條靈活變換披掛方式的披巾,以各種形體動作,完全不依賴語言地演繹Dario Fo相當複雜的故事和故事裡面的一大堆角色,雖不一定讓人「看得懂」,但別樹一格的肢體和功夫精湛仍具相當可看性。
從2008到2013,從藝穗節到藝術節,EX亞洲穩定踏實地成長,從50個座位左右到400多個座位。《赤鬼》已有專業的舞台佈景和燈光、服裝設計師加入,Jayanta專心做導演的工作,三名台灣演員王世緯、魏雋展、陳彥斌也是新生代演員裡一時之選——從我看過的王世緯的獨角戲《鬼扯》和魏雋展《罰》、《最美的時刻》,在切換角色的演出上都有非常精采的表現。但總總優勢加起來,似乎只是「量」上的累積,並未發生爆炸性的質變:同樣一人分飾多角,同樣以表演頻繁切換角色和情境,同樣掛在身上的布料是身分改變的重要標誌…….。而規模擴大,台詞變得滔滔不絕,雖細節不失機趣,但整體演由語言和敘事在主導,熱烈迎合上去的肢體動作,漸漸地就被角色類型格式化,為繁瑣的敘事所融化,被邊緣無邊地擴散於黑暗中的劇場空間所吞沒……。
異類從「老虎」變成「赤鬼」:一個日本民間傳說的人物,由日本演員上村美裕起飾演。但僅僅一個語言、文化不通的外國人就足以構成「鬼族」,顯然是一種前現代的情境;而從本位出發詮釋異文化為「他者」(the others),卻是一種流行於後現代的「觀念」,主要在解釋現代西方社常犯的「文明病」。劇作家野田秀樹(Hideki Noda)在留學英國期間寫作此劇,不無曖昧地拼貼著前現代的情境、現代的病徵、後現代的人物思想。這劇本首演由英國人演「村民」,野田本人演「赤鬼」,想必瞄準西方現代社會情境。搬演到日本時,又因為有江戶時代「黑船事件」的歷史背景,而讓這故事很自然反照日本的前現代語境。
赤鬼上岸二十一世紀的台灣之後,便充分顯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尷尬,原劇本的語境益發乖謬。導演以模糊時空的島民部落演繹,是個值得商榷的設定。因為「他者」通常是自視文明者俯看「野蠻」的高姿態,赤鬼所來自的日本文化向來入超台灣,難以對號入座到「他者」的位置上;後來這名「赤鬼」甚至還可以用英語跟女主角溝通。但若將此劇單純視為前現代的一則「鄉野傳奇」,又顯得太過大費周章,也淺化戲的層次。雖說人心偏狹是跨時代的人性特質,但一則前現代風格的傳說畢竟是遙遠的象徵,難以「貼膚」。而一直鬼話不絕的赤鬼到最後竟爆出觀眾都聽得懂的英語,直接戳破的手法又令人錯愕,也破壞了前面好不容易堆積起來的象徵性。
當然世界本來就是混雜的,我們的處境本來就是錯亂的,一部戲劇若是讓我們更看清自身所在,無疑是難能可貴。但若缺乏自我批判力和穿透性的角度,不知不覺正應了後現代理論家詹明信(Fredric Jameson)對「第三世界」的觀察:前現代、現代、後現代的線性發展,本是西方或所謂發達國家的理論「出口物」,但在第三世界,卻顯出「三種不同時代並存或交叉」的時代徵候(註)。
東方劇場從來就不是「再現」的藝術,只是傳統形式往往不能承載現代議題的辯證性,EX-亞洲一直在這兩難的剃刀邊緣上追索著新的劇場之路。無法不置身無界亂流的我們,如何超越囫圇學舌和文化錯亂的命運,站穩腳跟,發出自我獨特的聲音?是艱難課題。而顯然快節奏的應招和無法安靜的身體,力量是浮淺的。但這並不代表EX-亞洲不值得我們繼續期待,因為至少他們願意挑困難的問題來面對。 
註:詹明信《後現代主義與文化理論》,台北:合志文化,1990。

拉開夢的抽屜《只有秘密可以交換秘密》


演出:河床劇團
時間:2013/08/09 19: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觀眾進場時舞台上已有三名演員,他們安靜地行動,自在地呼吸,開場燈亮時,已經宛如家具的一部分。在筋骨外露的木板牆的房間裡,有一個紅色椅子,一張綠色桌子,一只躺平的木箱,一如中產家庭永恆不變的場景,只有當門打開驀然走進一個兔臉男,或一扇詭異風景的牆超現實地滑進來,或一組抽屜拉開竟是臥床的女人,或地板下面開闔一方藍得懾人的天空等時候,讓人驚覺這絕對不是現實,而是某個人的祕密夢境。
這些都是導演郭文泰慣見的視覺意象,硬要比較以往作品,只能說這次演員國籍多元,動作不再維持極慢速,甚至因而質地紛亂。他們也不再沉默無語,經常說話和唱歌,也不再只唱英文歌曲。他們唱著或念著夏宇的詩,幾乎和謐靜的視覺氛圍產生違和感,觀眾的心有些繁忙起來。直到我放棄認真聽辨字裡行間,發現這仍然是某個人的祕密夢境,它看起來那麼與現實無涉──「現實」本為大人所定義,而一個孩子的心靈秘境的發生遠早於此;同時它缺乏構成「意義」的語言,在我們追求意義的成長過程中,它逐漸隱形、消匿、失落,再也不可能完整。它們像一格格再也拉不開的抽屜。
正確地說,是郭文泰賦予這些無以名之的存在抽屜般的外貌,以及揭開它的方式。隱藏在看似叫人安心的家庭場景,令人意想不到的隙縫之間,莫名地叫人不安。無所由,無所往,只渴望與你最深的遺忘部分逐一比對。夏宇的詩或許只是啟開這些抽屜的其中一把鑰匙,或藉口。基本上這不是一個種滿象徵的劇場,打開你的夏宇。
然而當一個五歲的漂亮小女孩,用清脆的口音說出夏宇<甜蜜的復仇>時,驀然彷彿像是鑰匙落進鎖孔的聲音。夏宇晶瑩靈巧文字,原該這樣念的。醃漬是這樣念的。風乾是這樣念的。老是這樣念的。遺忘是這樣念的。瀝乾人世滄桑,不帶一絲煙火塵氣地。三個大人溺死餐桌上,一個小女孩站上桌子,以最純淨天真的姿態演繹最無善無惡的殘忍姿態──遺忘。而遺忘也是秘密終極的保存方式。
宛如被遺忘者的合照,隨即被密封在最大的背牆,揭露是偶然,與天長地久的遺忘相對。像這類的秘密,一如我們最深沈的存在,一如小女孩不能落地的腳踝,其實無能表達,也從不企圖表達,匱缺的是一個無條件接納的擁抱。那瞬間,只能在劇場,燈暗前的幾秒鐘。

熱門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