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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5/16

吸食過度防腐劑的《十三角關係》


 時間:2013/4/29
地點:國家戲劇院
製作:表演工作坊

一個標榜「現代寓言」的舊戲,十四年後重新上演,嚴酷地檢驗所謂「寓言」究竟有先見之明或僅是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雖則《十三角關係》題材鎖定在男人和他的妻子、女兒,及外遇對象之間極為「基本款」的人際關係中,絕非宏觀的社會寓言,但編導賴聲川仍刻意從角色的職業描寫上巧妙地保持某種社會性的勾連。

男主角為操台語口音的反對黨民意代表;有趣的是十四年間台灣也經歷過二次政黨輪替,反對黨再度成為反對黨,但「蔡六木」這角色背後的政治影射卻像放十四年的「木乃伊漢堡」一樣神奇地抹除了歲月的痕跡。女主角身分為廣播主持人,也絲毫不受台灣社會的媒體名嘴進化史所侵染,她的廣播室彷彿一座空中仙山,她是山中的仙女;另一股市女強人的角色則因當前股市話題之悶而難免「掉漆」,變得像高級女公關兼差間諜,卻是其中最有現實感的角色。至於只與「宇宙」溝通而不與人類溝通的女兒,與其說是天使或外星人的隱喻,毋寧更像時下所謂的「繭居族」年輕人。

角色類型化完成之後便不再變化,猶如噴完定型噴霧之後的假髮,作用是從這個房間搬到那個房間,只是換張壁紙,換盞吊燈,或者,換個口音。從台灣到大陸三十多省幾萬個縣,有多少種口音可以玩啊!也符合量產原則,量產的秘訣正在於大結構不換只換換小花樣。如果說娛樂重點正在於原本絲絲縷縷柔軟有機的東西,被整成一團塊硬幫幫的造型之物,那麼這齣戲真的成功地邁向簡化與虛構化這兩個方向。

簡化本是人性需要:把人簡化成十二生肖十二星座,誰跟誰好誰跟誰不合都好解釋了。把人民簡化成一個概念,是統治者最喜歡的遊戲,如此一套規則就可以把「烏合之眾」全治了。舞台上的人簡單到笨,觀眾也看得開心,因為誰都可自認為比那台上的人聰明懂事。觀眾快樂,賣藝的人也就快樂,這也是很簡單的道理。台上台下各取所需同樂樂,大概只有「想太多」的評論者是唯一的局外人。

但是通俗娛樂有錯嗎?一點兒也沒有。曾盛行於十七世紀歐洲的義大利假面喜劇(commedia dell'arte)不也是簡單情節、類型化角色、丑角和傻角滿台飛?全靠著插科打諢、說噱逗唱、雜耍舞蹈等演技走紅於街坊市集。不過《十三角關係》並沒有來自底層的庶民江湖味兒,也不走肢體鬧劇路線,亦不是伍迪艾倫(Woody Allen)式對紐約小資巧妙自嘲自諷的喜劇;它展現的正是一種廿一世紀遊走兩岸的新文創品味,以簡化和淺化的虛構寓言滿足需要幻象的觀眾。

演員中除了「相聲瓦舍」的老班底宋少卿,其餘三名均來自對岸、有著開麥拉費斯、戴著麥克風說話的「影視藝人」。不論走出或不走出錄音間,他們的聲音都從擴音器傳出來。無所謂?反正觀眾是看慣了電視電影,聲音不從擴音器傳出來,從哪裡傳出來呢?簡單原來是一種想像力的謀殺,殺死了,不見了,就當從來沒有過,也用不著多餘的傷感。

「表演工作坊」創立於台灣解嚴前三年,第一部作品即以諷嘲時事合準80年代、「求新」、「求變」的人心思潮而竄紅,雖非批判力最強的劇團,但以其戲劇專業背景和對嚴肅題材的開發,多年來還維續著一種「進步」形象。只是從這部《十三角關係》已難以令人聯想和《西遊記》、《紅色的天空》、《新世紀,天使隱藏人間》、《亂民全講》、《如夢之夢》其實是同一作者。「娛民化」的意圖凌駕一切,淺淺刮層「現實」的皮垢,虛構一種容易複製的「想像世界」,逗樂逗樂對彼岸不甚了解的看倌們……。這是否標誌著「後夢想」時代賴聲川的轉向及兩岸開放後的「新文創」流勢?有待觀察。

(本文首登於表演藝術評論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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