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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1/09

西方經典亞洲改編的兩種取逕──《哈林李爾》和《海鷗》

時間:201410
地點:台北藝術大學表演廳

地利之便,北藝大校園內的「關渡藝術節」是我每年秋季的看戲選項,內容涵蓋傳統和現代,音樂、舞蹈、戲劇、視覺、電影等領域,票價相對便宜(對學生尤其優惠),時而可見鮮少在其他藝術節出現的節目。今年有兩個亞洲劇團分別對西方經典劇作進行改編和再詮釋,同樣「跨文化」嘗試,大相逕庭的態度,南轅北轍的手法,對同樣亞洲國家的台灣可說他山之石,值得觀察。


菲律賓教育劇場協會(the Philippine Educational Theater Association,簡稱PETA,成立於1967年)製作、由資深導演Nonon Padilla執導的《哈林李爾》Haring Lear),2012年在菲律賓演出時,網路劇評稱其為「莎翁劇《李爾王》首度在菲律賓的改編演出」「哈林」(Haring)為菲律賓語「王者」之意,「哈林李爾」即「李爾王」;全劇保留「李爾王」的故事梗概而濃縮改寫,以菲律賓語演出,遇有「官式語言」的場合則說英語,以此擦邊菲律賓「殖民」歷史

整體視覺以黑色為底,濃妝重色,背景設定在一片核災後的荒地舞台頹圮破敗得刻意,服裝造型相當突出──深色日本能劇式的褲裙與銀色西式鎧甲的混搭,各具特色的誇張頭飾,一開場即列位舞台兩側,乍看英挺壯觀,全部角色均由男性演員擔綱,據說為了「忠實」莎士比亞時代的傳統──十六世紀末十七世紀初的英國並不容許女性在外拋頭露面演出──但局部的歷史性「忠實」令人有點困惑。因為此劇無論空間、造型、語言都不見忠實原著的企圖,何以此處偏偏「忠於歷史」?不過清一色男性演員,倒令風格化的臉妝和造型合理成立。

「造型」是這部戲最用力的地方,幾乎把每個角色當獨立裝置在處理。李爾王的小女兒考地莉亞(Cordelia)裹一身雪白,膠膜纏裹如透明繭,在其餘人黑沈沈色調硬挺挺類軍裝現條的襯托下,似乎要顯示她是其中唯一純潔無辜的人。考地莉亞的兩個壞姐姐,華麗的銀網頸圈上綴著一閃一閃的燈泡,只能以酷炫形容。李爾王退位後,脫去黑長袍露出裡面穿的花襯衫和六分褲,又宛如馬上要去夏威夷度假的現代人。服裝即符號,這種不顧時空、不分脈絡、率性擷取文化符號拼貼於一的華麗,讓人感覺熱情有餘而思慮不足。

異文化的轉譯上,從外形造象著手,用「形象」說故事或許是最直覺的路徑, 而《哈林李爾》往往完全按照字面意思,直接借位轉形。如李爾王走進暗示其命運轉變的暴風雨時,一群黑衣人上台以澆水壺澆淋李爾王等人的雨傘,舊立馬奔出辦家家酒的憨趣;但預先於舞台四周安裝導流管路洩水於無形,卻又顯出舞台技術上的成熟用心。顯然創作群對角色造形有不拘一格的高度興趣,一路熱情洋溢地來到無可避免的悲劇性結局時,則突然變為輕鬆溫暖的歌舞秀,硬轉「閃躲」原著對死亡的慘烈描寫。這多少也反映詮釋者的心態:期待觀眾從酷炫的造型獲得樂趣並愉快無痛地「享受」知名莎翁悲劇。

相反地,日本第七劇團鳴海康平(なるみこうへい)導演的《海鷗》(Dainanagekijo Seagull),則從宛如一朵浮雲停泊舞台的輕盈質感中,帶出沉思謐想的哀重感。同樣沒有沿襲原著的寫實主義戲劇美學,而從文本中提煉作者契訶夫的思想,加以解構重組。舞台猶如提煉萃取過後、僅容魂魄步履的一片雪白簡潔,由四名女性白衣女子穿梭踽踽喃喃而語開場。導演試圖從《海鷗》女主角妮娜(Nina)的觀點出發,塑造出一種帶有距離的後設情境──受盡折磨的妮娜終老於精神療養院,必須時時面對人生回憶而尋求和解。

為了更貼近契訶夫(Anton Chekhov)的精神內涵,鳴海康平大量調動原著的結構與對話,卸除生活質感,凸顯思想部分;並添入契訶夫其他短篇小說:《燈火》(Lights)、《乏味故事》(A Tedious Story)、《六號病房》(Ward No. 6)裡的文字。一名著黑西裝的年老醫師紳士穿梭全場,既是《海鷗》裡的家庭醫生,更是現實中行醫為業的契訶夫的化身。全篇除了妮娜的回憶,更像是劇作家契訶夫與他所創造人物間的綿延反思與對話。

整體來說這並不是一齣特別強調文本的戲劇,語言、動作、畫面的重要性相當平均。劇情僅作為線索,串住珠玉般的哲思絮語使不至於渙散。以純白舞台作為行動者的畫布,當記憶流過、生命走過之後,便如光逝無痕,竟靜靜地泌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哀傷,正如導演的劇場美學:「隨著時間的積累景觀」構成了戲劇

契訶夫曾自題《海鷗》為四幕喜劇,史坦尼斯拉夫斯基(K. Stanislavski)在1898年導演時詮釋為悲劇而大獲成功,遂成為戲劇史上的一段公案。鳴海康平的詮釋沒有陷入這種悲劇或喜劇之爭的泥沼。因為如果思想自有重量,那麼這齣戲絕對是深沈凝重的,而如果生活種種才是生命的重量所在,那麼這齣生活感剔除盡透的戲則可說輕盈無比。

沒有立可辨識的文化元素或象徵符號,而是一種既純淨而又深沈的獨特質感,非常個人風格地,而且是非透過鳴海康平才折射出來的契訶夫──百年以前的俄國醫生作家,總是無比慈悲寧試著一個革命正在醞釀的時代裡,一個個「什麼都沒有發光,也沒有照亮黑夜」[4]的平凡生命。而當我們讀懂了劇中人生命的無有意義時,似乎也就讀懂自己那確切的渺小存在。作為會思考的平庸者活著的無望感,就這樣穿越百年綿綿纏衍。





[1]Review of PETA’s Haring Lear by Portia Placino
http://theshakespearestandard.com/portias-casket-review-of-petas-haring-lear-king-lear/

[2] http://kdaf.tnua.edu.tw/2014/page/perform.html?no=t1
[3]第七劇團網站 http://dainanagekijo.org/
[4] 劇本文字,由陳汗青從日文譯成中文。
[5] 見藝術節介紹http://kdaf.tnua.edu.tw/2014/page/perform.html?no=t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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