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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4/21

那些年我們都當過瘋子


表演結束離開美術館那晚,與行為藝術家「真荒唐」聊起我們認識結緣於華山,赫然發現十年光陰荏苒而逝,當年我們抗爭的都還高高聳立著,只是抗議者已邁入中年。我們尚未從瘋子變徹底良民,至少都不再「瘋」了,或正確的說法,當年我們失心瘋的理由即將要變成人民的「共識」了──實在不知該說諷刺還是欣慰。

絕口不提文創已許多年。即使看到林洲民痛批財團搞「假文創」讓藝術家變二等公民,心想這我們不也哀號了許多年?老調重彈,哀莫大於心死,真有點像王柏鈞說的:「真正幫助文創的方法,是別浪費時間談什麼是文創、什麼不是文創。

2003年底我曾目睹抗議「華山文創園區」的藝術工作者以接力「表演」十二小時抗議,至凌晨被因「噪音」檢舉遭警方逮捕強制驅。2009年初另一群抗議「松菸」文創園區的環保人士,肉身護樹二十七小時,被台北市教育局提妨礙公務之刑事告訴。從主流媒體上,沒人講得清楚華山或松菸是怎麼回事,社會大眾只看見彷彿「起肖」的藝術家或環保人士,不是夜半電音浪舞就是學無尾熊抱樹,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無聊笑談。

那些年大家把開放進步掛嘴邊,以為民主等於投票、開放等於多元、跟著潮流走等於進步,其中又屬聽起來又有錢賺又具氣質的「文化創意產業」最進步。當文化官員噙淚說:「我辛辛苦苦幫藝文界爭許預算為什麼大家不支持我?」時,藝文界也曾一陣驚慌趕緊研究什麼叫「文創法」,彷彿只會創作、演出、生產作品,而不懂管理、行銷、產業生態分析、生產元素、跨界串聯…….就不夠進步。

那些年一堆半調子「文化人」趁勢而起,一邊罵那些不鳥文創的藝文人士「傲嬌」、「保守」、「不進步」,一邊貼上「文創」新品牌把屁股塞進好位置裡去。另一堆只有代工時代產業經驗的經濟官員,以為按照科技產業那一套搞幾個大「園區」就可以創造下一波經濟奇蹟,(我曾在文化古城台南的一個十字路口,一口氣看到五個「文化園區」的路標,什麼XX廟、YY宮、OO園,全棄它們沿用百年的地名冠上「文化園區」的名字,如此缺乏文化的行為還洋洋得意自稱「文創」呢!)而本來就很懂左手拿國家補助右手給勞工放無薪假的財團老闆,更嗅到了「文化是好生意」裡的「生意」二字──那不是招商的誘餌,而是誘官逐利的尚方寶劍。

拿資本主義那套操作文化藝術,只不過是複製資本家=支配者、藝術家=勞工=被支配者的模式,最後獲利的一定是資產階級和資本家。而藝術文化存在的目的,難道是替有錢人提供娛樂?為有力者歌功頌德?為庸庸大眾麻痺迷醉、換取巨利?至於文化資產保存、民眾文化智商的培育,基層文化工作者的創作環境改進,或探索文化深層意義批判思考等等,難道會是資本家所關心的嗎;不能創造產值的文化工作難道就不重要嗎? 然書空咄咄,犬吠火車一樣,台灣號時代列車仍隆隆往自殘的方向駛去。

正值台灣出口景氣不好、產業轉型不順、國家定位停滯不前的時代,大家更目光如豆朝島內爭逐競利。商人將本求利是天職,官員有功無過好自為之是本性,天職加本性一拍即合,造成了如電影《海角七號》裡說的:「山也BOT,海也BOT」的空前盛況。那些年所謂文創就是讓商人拿國家資本賺錢,官人拋售國家資本卻有功無過的「進步」時代。

說真的,恐怕整個台灣社會還沒有足夠的文化底蘊──對文化背後的哲學沒有足夠的認識,對本土藝術文化沒有足夠的自覺──就想一飛沖天搞文化產業;自然把文創搞成繡花枕頭、表面工夫,以為只要換換設計包裝、搞創意行銷噱頭,在古蹟旁邊開旅館、在古蹟內開餐廳、賣咖啡,或賣茶杯、賣設計潮服,就可以混充文創。試問那個號稱「領頭羊」的文化園區,除了開餐廳及出租場地給人賣票開演唱會和辦展覽外,到底有什麼「文化」核心?人人走進去消費了,除了消費,還是消費,可增加了什麼新的對話方式?許多年後,有人比較過泰國文創而感嘆:「台灣文創沒有靈魂」;許多年後,幾乎一模一樣的「文創園區」或「文化園區」在全台陸續落成,才有人說出:「台北文創大樓就是一座文創大賣場」的中肯觀察。

要不是因為柯屁新政讓十六年關衙門裡的文件得以解密,要不是大巨蛋、三創、美河市等弊案讓大家看見高官們病入膏肓的「重商症候群」,恐怕在擠縮在豪華巨蛋與文創商場旁,兀自默默龜裂的松菸古蹟仍在默默兀自中。僅隔三個捷運站的華山,那更是前前朝的舊事,即使與文創公司解約中前途如何也無人聞問。或許,人們如今真的明白了賤賣公共資產便等於全民,政商分贓決定城市地貌等於扭曲百姓未來的生活版圖。

文化等於靈魂,缺乏文化的社會等於沒有靈魂的生物。時至今日仍不時可見官員繼續錯亂引用文化理論,以「文化藝術離不開市場」為藉口,替自己的茫然心無主卸責。反正百姓自由消費,消費者付費,願打願挨,被剝削活該。台灣過去就是這樣一步一步走向任高官巨賈或文化買辦蠶食瓜分的「無政府時代」;一覺醒來,才發現代議政治、經濟政策、國際處境、環境保護、土地分配、薪資結構、人口及教育政社……樣樣都出了問題;留給下一代平均每人百萬以上的負債,至於希望在哪裡──還在找。

夜好深,我們仍是一群不思進取的窮酸文化人。開玩笑跟「真荒唐」老師說,至少,我們都曾當過瘋子!半夜不睡覺、表演當抗議、抱樹幹不下來的行徑確實不正常,但比起這社會的癲傻,恐怕我們還瘋得不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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