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nslate

2012/09/14

《夢想家》為什麼不令我生氣?

去年文化界最大的爭議事件《夢想家》,查了十個月,被告多數未約談,細目也尚未公布,《夢想家》就被台北地檢署以不起訴簽結了。

這個結果我不太意外。檢方說:「有疏失,無圖利」,跟馬英九常說的「有瑕疵,但無違法」,異曲同工。統治階級是立法的莊家,你要告他違法,何其難也。他儘管愚蠢、浪費、霸道、說謊、犯下極為明顯的錯誤,但他所作所為剛好都在「合法」的範圍內。如果做錯事情要被捉去關,那從總統府到內閣以降,大概沒幾人還留在位子上。所以有個補救設計叫「政務官下台負責」。有趣的是馬二任十個月了,儘管行政措施樣樣痛失民心,除了證所稅跳票的劉憶如外,內閣裡沒人下台負責(盛治仁是在大選前下台的)。

回到正題。從《夢想家》演出後,我就不斷聽到身邊朋友此起彼落的呸呸聲,從藝術水平到文化預算,從政策良窳到個人操守,無所不怒。但不知為何我挺冷感,沒氣。等到聽到不起訴簽結,抗議的朋友整個人跳起來,說:當我們文化界沒人了、這等於賞我們一巴掌!我搖搖頭,心情冷靜到我自己都奇怪:雖然我是比常人遲鈍些,但十二個月以來都無法掀起內心一絲波瀾,這是怎麼回事?

從前有個女明星叫陳寶蓮,人長得高挑漂亮,從影沒甚麼代表作,一連有許多年關於她的新聞都是緋聞,後來緋聞變成醜聞,她整個人過氣了、憔悴了、墮落了,終於有一天她跳樓自殺身亡。雖然可憐、惋惜,但人們並不真正感到意外。於是有人說:是社會公眾眼睜睜看她出醜,看媒體炒作她、作踐她,一天天走向命運的盡頭,沒人拉她一把,是眾人的冷血把她推下樓底。

就像溫水青蛙效應,如果水是瞬間煮沸,連青蛙也知道跳逃,但如果是溫水一點一點地加熱,人就跟青蛙一樣會笨笨地想:再忍一忍,再忍一忍,忍到被煮死為止……

2009年底由台北聽障奧運總執行長盛治仁上任文建會主委,那時候我是憤怒的。我不是對他個人有意見,而是對一個國家選取文化首長的標準感到恐怖:中華民國政府要的是一名沒有文化淵源、文化瞻觀、只是會辦活辦的執行長擔任文化首長!文建會可不是政府的慶祝活動康樂組,民國一百年最重要的文化事務也不是百年國慶大典!這實在荒謬透頂,更荒謬的是文化界也沒有砲聲隆隆。平常人人都說「厭惡政治干預文化」,一旦政治騎到文化頭頂當老大,大老們默不作聲,還有人背書說好。那幾年內閣文化首長的折損率出奇地高(與其影響力不成正比)。林懷民曾說:叫我當文建會主委,我大概上立法院第一天就會被罵死,第二天吵架,第三天自動辭職。那麼嫻熟文化管理的人呢?有人提出嚴長壽,聽說也拒絕了。就在對「誰是文建會主委的理想人選」莫衷一是、毫無共識的混亂絕望中,我們沉默了,沉默等於接受,從那一刻起,等於連文化人也默許中華民國政府最重要的文化事務就是國慶大典,默認主委的任務就是幫政府花大錢,做放煙火式的國慶秀。

試問:盛治仁入主文建會以後豈能不接手建國百年,盛治仁辦活動豈能不找老搭檔賴聲川實際承包嗎,賴聲川豈能不做他夢想的舞台劇,這個夢想豈能不花大錢?雖然說兩億台幣遠遠超過文化界的想像——絕大部分藝術家都要為單一展演寫漫天企劃書去爭取數萬到數百萬不等的補助,即使擠身國家扶植團隊只能拿到一年數百萬的經費。但這筆錢對產業界來說實非天價,若看作執政黨的競選經費更是小意思(光馬英九加碼老人年金,就讓國庫每年增加近兩百億元支出)並且不痛不癢(買單的是國家而非執政黨)——這一切其實都按照劇本在走,並未離譜,而在盛上台以前劇本就已寫好,而在他上台那天連執行者都敲定了。

夢想家》好不好看是另一個問題,但《夢想家》再好看也不可能帶動台灣的表演文化,因為這種絕無僅有的「特例」是沒有辦法累積或延續的,光環會集中在單一藝術家身上。這是政府對付藝術家的慣用手法----個別給資源,單一分化這群難搞的人。如果賴聲川不接,會不會有其他藝術家接手?會,他們會做比表演工作坊更好嗎?不一定。他們會比較省錢嗎?也不一定,難道兩億兩千萬變成一億八千萬就比較不可惡了?----所以真正的問題是甚麼?

由於藝術文化的資源分配者是政府,文化界與官方的關係絕對剪不斷理還亂。文化需要政府挹注預算,有錢才好搞文化;政府需要文化妝點門面,最好還能當宣傳機器。文化與政治施與受關係,一直是個曖昧地帶,跟中華民國的定位一樣不可明言。主流文化人為「文創產業」搖旗吶喊,要求政府大筆挹注「投資」,那是紅蘿蔔策略,但向前行的可不是文化而是政府這頭驢。另一部分文化人一味地以高尚的理想要求政府,希望政府將文化當「責任」來懷抱,這也讓自己有迴避現實的藉口,只要一天不面對現實,就難保哪一天藝術家不會面對突如其來的「寵幸」或「賞金」自亂手腳、進退失據。既期待官方「關愛的眼神」,又期待官方「無欲無求」,根據何在?根據有一天醒來,他的腦袋變成你的腦袋?你的夢想變成他的夢想?

當建國百年大典定調為文建會年度業務時,當盛治仁在2009年底入主文建會時,其實已經開下選文化首長以政治考量凌駕文化考量的惡例,卻少有人警覺。盛治仁「尊重專業」,讓專家開預算,何錯之有?或許當時高雄世運、台北聽奧、花博光景燦爛到令人昏頭轉向,令許多夢想家不禁夢想哪天好康也輪到自己,分杯羹來嘗。說到這裡,我們還應該慶幸夢想家》不好看,萬一《夢想家》真的獲得「大家都滿意」獎,那問題只會更延遲、扭曲,更加是非不清,讓文化人中「夢想」的毒更深,患近視眼和軟骨症更嚴重。

一個真正有骨氣的政府,應該在「建國一百」這年,想方設法讓「中華民國」的名號叫得出門!一個真正有良知的藝術家,明知當今承認「中華民國」的國家比一百年前何寡少,如此艱困的時刻,能不憂心國家論述的建立、未來的前途?帶頭歡歌暢舞,粉飾太平,自欺欺人說這就叫作夢想,這就叫作驕傲,根本是侮辱先人、唾面自乾!

在《夢想家》上我看到的不是希望,而是國家失落了總體目標後自說自話各自分贓的墮落。並非從《夢想家》發包的那天開始,也不是在夢想家》上演那天,也不是夢想家被判不起訴的時候,而是當我們仰頭期待《夢想家》提出好聽的夢話讓我們消費,讓我們麻痺心中的恐懼、無奈、無聊、無能為力時,沉淪就已經開始了。

不生氣,因為明明應該更早生氣。現在生氣,起碼也要氣對地方,是不甘受宰制?還是不甘貧困?是不甘不飛黃騰達?還是不甘接受利用?口號就是一泡尿,人家撒了就走,您還在狂吠不已.......。只要文化與資源的施與受關係、官藝(未來還有商人加入)結盟的結構未被深深反省,即使嚴懲過去的夢想家,也難保未來不會有源源補充上來的夢想家。


相關新聞:
[壹電視] 夢想家燒2億 耗10月查無圖利簽結
[今周刊] 文建會打造「夢想家」背後的三大疑點
[表演藝術評論台]焦點議題

沒有留言:

熱門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