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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7/12

第二十五屆澳門藝術節劄記2幾則短評

受邀為駐節藝評人,五月下旬抵達時,藝術節已經開始兩週,先看了幾部國外邀演節目,隨手筆記如下:

【後現代舞蹈】Lucinda ChildsDance
編舞家Lucinda Childs是與Robert WilsonPhilip Glass同崛起於1970年代的美國前衛藝術家。這支1979年的作品讓我看到所謂「後現代舞蹈」的原始面貌與原創所在,相對於「現代主義」的超強自我意識以及單一主體,後現代是那樣地裂解自我,因而主體總是複數的存在:動作中的身體彷彿影像中的鏡像、殘曳的殘影、慢了一格的真實......,而影像中的身體還有它的殘影,同樣的樂句,同樣的舞段----張開雙手跳躍、跨步、轉身-----恍如同語反覆,卻不斷變奏著不同的空間平面、時間平面、張力平面,彼此交錯,展現極度純粹的形式向度,超強延伸著肢體在空間與韻律中運動(如果這就是所謂「舞」)的辯證空間,而完全不存在「我感覺」、「我思考」、「我悲傷」、「我快樂」.......那樣的主觀性,也就是不透過「我」去呈現「舞」自身......。相較於美術、劇場,台灣現代舞界很少標榜「後現代」,即使對身體形式有所鑽探,並沒有辯證到如此決絕、徹底的程度。今年3月來台北巡演的北京舞團「陶身體劇場」,標榜極簡,但是從音樂、服裝、動作上,仍帶有一種東方的強烈身分辨識度,也就是對「我」的自我標榜.......

【多媒體舞蹈】Hiroaki Umeda
梅田宏明《適度變異》和《觸.覺》:
如果說前晚看的查爾斯(Lucinda Childs)之《舞》是對主體性的反動----反敘事、反情節、反炫技、反偽裝、反「動人與感動」等等,那麼昨晚看的梅田宏明(Hiroaki Umeda)則是比「反」(anti-)更前進一步而到「超」(super-)個體(individual)的生物學概念。從裂解自我的主體性、不分主客、體與像互為倒影,到梅田宏明的幽暗舞台,光的線條撲天蓋地網羅而來,吞沒單獨的舞者,穿上舞者的形體,置換身體的內容,猶如科技置換時間和空間的定義一般。作為人的生物,與背景同色,就連抵抗都嫌多餘,化為這個世界的反映;同時又藉著微少而精準的動作,勾動這世界一寸半寸的扭曲或變形----事實上誰為主動誰為被動已不重要,那是種蝴蝶效應。

下半場的《觸.覺》猶如燈光的範本,示範光與身體如何共舞,以及顏色的純粹情動力。只見梅田宏明的身體分解為互不連動的區塊,分部產生極速振幅,如電流如磁波如輻射,如太極的經脈運行,卻更似街舞的機械律動,挑起感官的直接震撼。我想起上世紀中葉的猶太哲學家安德斯(Günther Anders),他本人可能不是那麼為國人所聞,他的老師是胡塞爾(Edmund Husserl),他的表哥是班雅明(Walter Benjamin),他與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一起研究哲學,他的第一任妻子是大名鼎鼎《平庸的邪惡》的作者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他關切科技對人性的影響而在1956年寫出《人類的過時》(The Obsolescence of the Human Species),他認為人將被自己強力技術創製的完美產品所凌駕,甚是羞愧,人類與人工製造物的差異只剩「出生」(意味不完美)與否。因而我們對梅田宏明的舞技----這個走在路上我們絕對認不出的舞者,猶如一個街頭尋常可見的光頭、清瘦、身體柔軟的小伙子-----的最高稱讚,竟然是:根本不像人跳的!

《適度變異》Adapting for distortion

【多媒體劇場】Robert LepageThe Anderson Project
《安徒生計畫》在澳門:
終於親眼目睹披一頭滑順漂亮銀髮的Robert Lepage,重演他九年前自編自導自演的獨角戲:住蒙特婁的白子劇作家,住巴黎的養狗戒毒者,和奔走各地尋求藝術投資的製作人--某部分彷彿Lepage本人:寫劇本、吸毒、全球旅行、馬不停蹄、和各國劇院人士談論新的創作計畫;但這些身分又巧妙地和童話家安徒生疊合起來:巴黎博覽會、旅行、同性戀、手淫、作品《樹精》和《影子》,所有的身分重疊又裂解,像洋蔥一樣剝了一層又見一層,剝除所有障眼幻象後,不是後現代的冷酷炫技,而是無分時代的柔軟、笨拙、永遠需要傾聽與更多愛的人心。

技術上,Robert Lepage是讓視覺解離於2D3D之間的魔法師,雖然說穿了也就文藝復興的透視幻覺加上日本部屋的推拉門換景技巧,影子那段說書更是有用一盞燈,但用得神(不是技術高度的神,是切入想像的神),徹底讓人領悟劇場本質即將最有限的化為最無限的藝術。

作者既精於隱瞞又善於暴露,天生的說故事好手,在語言文字變成老古董的時代,他輕輕巧巧地用一點點影像幻術,像神油點一滴似地,把古老的敘事魔力給召喚回劇場。

這是某個角色在嗑藥的半夢半醒間出現的音樂SarahMcLachlan - Sweet Surrender

對兒童劇/物偶劇場的評論空缺
看完《奇趣物偶》精神舒鬆到難以喚起評論的意識。因為我們活在一個符號無所不在的世界,人生自始即是一個建構符號系統的旅程。即從下榻的旅館步行到舊法院二樓劇場的途中,西洋現代化大廈門前盡立著中國傳統的雌雄雙獅,博奕場大門杵尊關公挺劍,海灣邊有長身觀音舞於蓮花之上.......。到處都是物件,到處都是象徵,到處都是符號。物件的用途、意義、象徵,隨著人成長經驗而逐漸牢固,因而也就捺熄了意義滑動的可能。只有在「劇場」這特殊場域,物件的大遊樂場上,符號系統集體滑動、集體出走、逸遊脫軌、重新組裝,喚甦休克已久的知覺。這樣的劇場存在對孩子們甚是重要,對大人來說也是重要的,特別是對做劇場的人來說,這是劇場中對「物」的基礎功課----符號系統重新組構。
白色氣球和透明紙袋組成一抹美麗的詩意,以空氣為血肉,以想像為靈魂,皮囊是廢棄後又重新得到意義,如此脆弱,如此透明。那詩意曾經揚起我的嘴角,卻還未沁入心底,因為它停留在引起孩子們的驚奇與歡樂上。任一屋子的小孩等待與物偶合照時,我精神舒鬆地溜出劇場,對著以前是大海現在車水馬龍的大路,不顧一切張開肺葉吸進空氣,讓我的靈魂和塵囂混合,如果我還有所謂靈魂的話,或者我空空如也似塑膠紙袋........,因此回答不好某藝評人/詩人/劇場作者的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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