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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7/12

第二十五屆澳門藝術節劄記4澳門豈可一眼看盡?

四、身體作為無法化約的差異:卓劇場《克隆極樂》
「卓劇場藝術會」(Dirks Theatre Arts Association,簡稱「卓劇場」)雖是很年輕的劇團,但兩位創辦人胡美寶與葉嘉文從香港演藝學院畢業,都曾前往英國深造,參與不同體系的歐洲形體劇場表演工作坊,並有港、台、澳、中國各地演出的豐富實務經驗。這使他們的創作,除了重視文本,更有透過形體編作的能力。

卓劇場」這兩年來以澳門為基地,積極發表原創劇場作品。今年在澳門藝術節發表的《克隆極樂》,取材自英國作家赫胥黎(Aldous Leonard Huxley)小說《美麗新世界》,小說時空設定在科學至上和機器控制的未來,優生學發展到極端,人類的出生純然透過試管複製(cloning)所操控,一出生即決定階級。一種名叫「蘇麻」(soma)的迷幻藥物被發明並大量使用,以確保人們保持快樂,免去一切不必要的「負面情緒」侵襲。這是一個反烏托邦的寓言小說。

赫胥黎筆下的西元2540年(書中的福特632年)的倫敦,無疑被用來影射這座被博奕產業帶領,全面走向觀光化和資本化的彈丸城市澳門。猶如「美麗新世界」的「美麗」、「幸福」、「快樂」都是精密調控和量產製造。現代資本社會也一樣不斷被灌輸富裕、快樂的價值,人們被鼓勵多多賺錢、消費、觀光,製造更多財富,再消費創作幸福的感覺,這不也是一種同質性越來越高的美麗寓言嗎?只是前者似是遙遠的虛構,後者卻是近在眼前的現實。

《克隆極樂》演出空間在平時展覽用的澳門藝術館內,幾條粉光水泥柱兀立其中,樓梯和古井用光華的玻璃封口,架燈的銀鋼架圈,在在加強這個人工化空間的特質,滿地鋪滿人造草皮,造成強烈視覺反差。男女演員穿著白色罩衫,袖子長如綁帶,宛如一群精神病院患者;「克隆極樂」好像一所精神病院的名字。

        當吾主福特創立循環不息生產線開始。
        當世上萬物都可以進行人工大量生產開始。
        世界就被引領進入一個「共有、劃一、安定」新紀元。

雖齊聲稱頌這個「運送、裝配、定位、壓縮 協調而忙碌,規律而高效,流水式運作」的美麗新世界,但他們臉上卻沒有幸福的微笑。戲劇語言理性、冰冷而充滿知識感,肢體動作則是緊張壓抑,呈顯在高度自我控制下的質感。

奇異的是在我眼中,他們呈顯出來並非像文本中複誦的「共有、劃一、安定」的群體,而像一個個不安、脆弱的個體,在巨型結構中都瀕臨失控,設法掙扎著要清醒。使我心中浮起《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裡的一句話:「身體是一種無法化約的差異,同時是所有構造的原則」(劉森堯譯:225)。身體無法化約的差異,具體化他們口中「同一」的荒謬性,以及「極樂」新世界的不自然。


五、主體流動中:足跡劇團《石頭雨·海之歌》
但令我對澳門「主體性」思考最深的是一齣兒童劇。足跡劇團的《石頭雨·海之歌》混用物件、立體繪本、歌舞、實境教學,提出一個關於「海在哪裡」的追尋寓言。

澳門地理上明明是一個島嶼(填海後成為半島),住澳門島上的主角「牛牛」卻一點兒也不懂得海。因為石頭就像落雨般,把原本海波盪漾的港灣填平,變作陸地,下雨時滾滾挾沙,成為一股淹積街巷的黃泥水,竟被「牛牛」這樣的澳門孩子認成了海洋。

與其說問海在哪裡,不如說是在問「澳門」在哪裡?經過超過百年一次一次的填海爭地,澳門島的輪廓不斷改變,地貌不斷改變,城市的脈動越來越急,人口組成也在改變中。透過童騃式的追問,在看過海的當地耆老一一補述下,從回憶中勉強補綴澳門海島的原貌。以致於最後拉開劇場----過去舊法院----的大窗,面向南灣大馬路,這個原本面向海洋的灣區,現在立著櫛比鱗次的大樓,包括娛樂場(博奕場)、百貨公司、旅館。而新的海邊風景----具體的海已經失落,只可以訴諸語言的追憶、文化的傳導。

其實我比在座孩子都還聽不懂戲中的粵語內容,無法判辯小觀眾們對故事的吸收程度。只是戲後我從創作者口中聽說這些背景不但澳門的孩子們陌生,連他們的父母很多也不曉得,不禁大吃一驚。原來所謂「澳門人」的組成正面臨劇烈改變。

四百年前葡萄牙人來澳門時,曾使幾百人的小漁港在百年內暴增百倍,這種非自然的人為變化,造成「澳門人」組成結構的一次劇烈質變。最近五十年來澳門人口結構變化來自另一方向:戰爭難民、偷渡者、政策開放帶來的新移民;最後一類在澳門回歸以後成為主流。目前總人口六十萬的彈丸之地,在過去五年以平均一年逾一萬人的速度成長[1]。縱使澳門住民原也是一代一代的移民組合,但劇烈的人為變化,使新移民與舊移民之間的記憶呈顯不連續的斷裂、迥異,甚至有可能互相矛盾。

後殖民理論家霍米巴巴 (Homi Bhabha) 認為:所謂國家與其說是一個「社會政體」,不如說是「對社會生活的再現」,是通過種種文化再現和國家想像「居間」(in-between) 的場域,主體便是從這裡被各方力量「協商」(negotiation) 出來。[2]我想,對這大陸邊緣的「行政特區」來說,「主體」正在流變中,必須不斷在辯證中尋找共識。其中恐怕所謂「一」的答案並不存在,除非偽造、虛構、一廂情願的想像、強權控制下建立神話……

除了官辦藝術節無可避免各方兼顧的痕跡,澳門藝術節對我來說最具意義的,是透過個別藝術家,感受到觀光客想像之外的澳門;絕非一眼可以看盡,還在汨汨協調中。

延伸閱讀:
澳門文化學會「升評運動」網站




[1] 1970年澳門人口248,636人,1986年人口總數為426,400人,到2007年估計為538,000人,其中華人佔97%,葡萄牙人(包括在澳門的土生葡人)及其他外國人則佔3%,外地僱員有71,182名(wiki根據澳門統計暨普查局資料)。2013年底總人口突破60萬人。折算起來70年代起以平均一年一萬多人的速度成長,80年代中到07年為止平均一年五千人,最近五年則增加六萬多人,平均一年超過一萬人。
[2] Bhabha, Homi K. Nation and Narration. London & New York: Routledge, 199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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