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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3/11

維穩或者危險?——走出「運動」時代的小劇場

改編自布魯克斯(Max Brooks)小說的好萊塢電影《末日之戰》(World War Z)裡個情節:一度逃過「殭屍」攻擊的以色列情報頭子提出的「第十人」法則:判讀一項資訊,假若前面九個人意見一致,第十個人就有義務提出反對意見並進行準備。  
          ——不用到末日前夕,任何一個時代都存在對異議的需要。

從運動到基地化

在台灣,「小劇場」是個「有歷史」的名詞。很難簡單清爽地框限在劇場空間觀眾席次或製作規模的形式定義之內,它與台灣從戒嚴走向解嚴轉型歷程很糾結的誕生經驗,一起步便帶有反體制色彩。曾經與沸沸湯湯的政治社會運動同步,令一眾投入小劇場的熱血文青造起戲劇美學革命的大夢;鍾明德以《台灣小劇場運動史:尋找另類美學與政治》豪氣干雲地將台灣小劇場標幟為「運動」,但時間凝結在1980-1989年,對九零年代以後的「小劇場」便闕而不論;同時期亦有「小劇場已死」的質疑聲浪,但「身體氣象館」依然葳蕤持續,2005年接手經營的「牯嶺街小劇場」成為今日台北稀少可貴的專業「小劇場」空間之一(這對小劇場「運動」三十年後的台北毋寧是一種諷刺),在今年夏秋之交欣辦《牯嶺街小劇場十年(2005-2015)檔案展》暨一系列論壇演講。若說十年一輪,那麼以牯嶺街小劇場為「基地」所乘載及書寫的種種,儼然已向台灣小劇場史頁的第三個十年訂位一席之地。

從浪漫革命遍地開花的「運動」,到恪守邊緣穩健經營的「基地」,似乎也標誌著本世紀台灣「小劇場」性格的一種嬗遞。經歷九零年中期到兩千年初期國家對藝文「機制化」的建構工程,有如一去不返的疾行列車,「收編」已不成議題,如何與體制偕行成為新的戰術;這已然是身體氣象館「承包」經營牯嶺街小劇場時所面對的現實。為求從資本主義市場系統與國家體制馴化管理的夾殺中,找出另類的生存空間,成為牯嶺街小劇場前十年的命題(而它先天窄小、邊緣的位置,反取得「靜靜成長」的機會,不致淪如華山「國家接管,財團經營」的命運)。劇評人吳思鋒稱這種「近身肉搏似地,一邊與體制協商,一邊維繫、蓄積抵抗之力」的模式為「抵體制」[1];在體制內繼續生存而不求苟同,綿延與社會的對話尋找當代「小劇場」的定位。

重演以抗老化?

除了在空間中藉地使力建立基地,在時間的長流中撈出佳作再造回憶也是今年「小劇場」趨勢之一。這波追憶風可溯自去年底河左岸的《星之暗湧》(首演於1991年台北尊嚴畫廊),到今年五月同黨劇團重作「小劇場經典」《白水》(1993年/永崎百貨),今秋莎妹的《Zodiac》(2001/皇冠小劇場)、《踏青去Skin Touching》(2004/皇冠),金枝演社《祭特洛伊》(1997/華山酒廠)、窮劇場《死亡紀事》(2011/牯嶺街)等等。除《白水》以外,大多以「N十週年」回顧之名,藉「重現」確立該作品作為劇團或導演創作歷程中的「經典」地位。

值得追問的是:小劇場「經典」重現,與大劇場、主流劇場、商業劇場的「定目劇」再現,本質有何不同?倘若視「小劇場」是一種形式上的「小」,是「實驗」、「試作」、「尚未成熟」的「小」,那麼「實驗成功」後換上更大的製作重演加作,不就是理所當然的發展,有如今年在雲門劇場再演的《K24》(2005/實驗劇場),招徠舊粉絲與新觀眾;但這樣的「小」劇場可以說只是大劇場的前身,與「反體制」或「抵體制」都無關,而是劇場「機制化」以後,由國家帶動的「文創」[2]思維催生下的體制內「小劇場」新型態。在文創的維穩思維裡,「小」只是過渡,利益極「大」化才是正路。

從異議性到異質性

同樣號稱「定目劇」的柳春春劇社《美麗》系列(2000年首演於臨界點),今年十一月在澳門藝穗節演出的第七版《美麗2015》,重演概念可說南轅北轍。這部沒有半句台詞的戲,只會不斷更換表演者、但註定不會「長大」,被導演鄭志忠定位為「給演員的成年禮」。它的「長不大」不在演員的年輕或場地窄小,而在它本質上的「不可口」、「不合群」、絕無變成「平凡卻令觀眾捧腹大笑」[3],適合多多益善的大眾「休閒娛樂」活動,甚至會讓很多人看了「不舒服」。

然而難道,既不時髦也不可愛、沒有「文創」潛力,也不政治正確,不溫良賢雅、彷彿要釋放出人心中魑魅魍魎、「離經叛道」的藝術作品,就沒有存在於社會的必要?今年《白水》重演後,藝評張小虹除肯定1993年的原作為「解嚴前後的台灣小劇場傳奇」後,再度標舉一種「小」劇場的價值:「其小之又小,不在演員編制、場地尺度或觀眾人數,而在『小』之為爆破、『小』之為裂變、『小』之為無有名目的鬥爭。」[4]。她認為《白水》的經典性,不僅在同志議題上「抵抗」體制的「異議」性,更在「敢曝美學」(camp aesthetics)和「發妖強度」上成為「真正具有裂變性的感覺團塊」。

危險的異議/異質者

除非我們願意承認:具有「維穩」特質的不只是國家機器或權力體制,「維穩」也是人性需要,好讓我們調適為社會所用安穩度日。所謂「異質」不一定要站到「議題」上的高點,而是它真正挑釁人心內在感覺的既定維穩模式,既危險又懾人。近年來能閃現出這種「危險」氣質的小劇場,大概有李銘辰和高俊耀等導演部分作品。

台灣小劇場是一個在歷史中流變的定義,在話語權開放的自由社會中人言言殊,光譜極寬。走出運動時代的小劇場,不再社會亟欲轉型、典範正待重塑的順風加持下,變怪、變冷、不合時宜、退居邊緣……都是自然而然的事,然而,這或許或才是前衛真正的位置。


原載於PAR表演藝術雜誌第276期(2015/12)


[1] 吳思鋒〈不只十年,從前衛到實驗——記牯嶺街小劇場十年(2005-2015
〉。表演藝術評論台。
[2] 文化創意產業的中文詞彙首見於20025月行政院〈挑戰2008:國家發展重點計畫〉的子計畫「發展文化創意產業計畫」中。維基百科。
[3] 劉佑誠〈不斷變化的chaosK24》〉。表演藝術評論台。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8246
[4]張小虹〈話《白水》〉。ARTALKShttp://talks.taishinart.org.tw/juries/chh/2015061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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