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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3/11

我們需要什麼樣的「民族舞」?《我的多桑、卡桑與他們的昭和戀歌》

時間:2016/3/5 14:30
地點:實驗劇場
製作:雞屎藤新民族舞團

若按下「新民族舞」的名稱不表,我或許會以為自己看的是結構比較鬆軟的歌舞劇:固定的角色扮演,明確的時空背景,線性敘事,動作的類寫實風,主唱和舞群的主次配置方式等——將舞團藝術總監許春香的家族故事娓娓道來:一個是性格浪漫與電影明星夢擦肩而過的阿舍黑狗兄(多桑),走在時代尖端能自食其力的摩登黑貓姊(卡桑),命中注定地相遇、相戀、結為連理,養兒育女,經營事業,邊冤家邊相守的憂歡人生…….。

多話的角色交給秀琴歌劇團的演員擔綱,唸白不成問題——即使在東京念現代表演藝術的多桑操著濃濃的歌仔戲腔口,常令我出戲——念在舞蹈本色就是「寫意」多過寫實,也不細究。就像故事雖橫跨二戰前後,可我們嗅不到一絲戰爭闇影,只聞陣陣傳奇甜香。小爵士樂團直接擺上舞台,頗有那卡西現場演奏的情韻;只是不輪主角主唱時,「麥酷」拔掉立換「卡啦」,隨興作風顯得草莽。

可以想像這要是放在百年廟埕或舊戲院前廣場上演出,應該憨俏可掬、討人喜歡。演到一半還真有人走出來在觀眾席走道發送迷你包王子麵——這原是個小小高潮,一個模糊戲裡戲外的魔幻時刻,卻因為發生在劇場,擔任說書人的演員不得不頻頻叮囑:「千萬先不要打開來吃喔!」瞬間布爾喬亞的教養把觀眾拘提回座椅上。

黑盒劇場這種抽乾歷史、放空地緣的中性空間,全賴創作者自造脈絡、編織紋理、醞成意義,當觀眾在黑色真空中全神貫注,不知不覺也與作品一起生成——這特殊的觀演歷程,將使得劇場作品的內在層理(透過完整連結的外在形式傳達)比表層的奇趣拼貼更為重要。在野台上可能非必要的提問,到劇場就變成不得不反思的問題;例如:作者如何解讀「民族」、怎樣看待「民族舞蹈」,是近代西方傳來的「國族」觀念下的集體形塑?還是種族風土民情釀成的特殊身體形式?是英文folk dance翻譯而來的「土風舞」?還是1950年代由「中華民族舞蹈推行委員會」官定的「民族舞蹈」[1]?又或者,我們是否真需要一種「民族舞」式嗎?所謂「新民族舞」到底革「新」了什麼?如何才能確保我們不是以一套新的圖騰輪替舊的而已?

近代「民族國家」概念下的「民族」固然是「想像的共同體」,從人類學視野下所見的「民族」也往往充滿謬誤的分類。一位美國人類學學者Joann Kealiinohomoku說:「把族群與他們的舞蹈看成是鐵板一塊,實在是個嚴重的錯誤。『非洲舞』從來就沒有存在過;它們包括了種種的西非達候綿族(Dahomean)舞蹈、奈及利亞北方的種種豪薩族(Hausa)舞蹈、各種肯亞的馬賽(Masai)舞蹈等等。『美國印地安舞』及其『印度舞』的原型,則又是另一個虛構……。」[2]。也就是任何一種共論、大敘述都值得質疑;除提防「自古以來」的虛妄說法,也要提防「我們就是」的粗率認同;二者還時常分享同一種思維模式。

「我的多桑、卡桑與他們的……」其實有潛力以各論取代共論,以庶民記憶逆襲國家正史的建構。只見作者深情款款,想要把曾受到刻意壓抑的時代「昭和」,與「我的多桑、卡桑」的小我記憶,一起提取,「復現」於觀眾眼前;可惜這種深情的「復現」往往是一種鄉愁的「想像」;而且,我們對這種想像並不陌生;但看縱橫台北各處的「北平東路」、「天津街」、「杭州北路」、「南京西路」、「重慶南路」、「牯嶺街」……[3],把台北街道命名成一張攤開的中國地圖,不像一種鄉愁的投影?這跟府城中心舊名「末廣町」,是不是同一種「復現」的邏輯?

上世紀初台灣接收的「摩登」,不管是一種轉譯、超譯,還是延遲的西方現代性,到了今日我們無論如何不可能具備八十年前一般的視角。作為劇中人,府城第一代櫃姐初識「摩登」,盡可「世事怎樣阮不知」,只愛「逍遙佮自在」,歌詠「社交愛公開」(然而一回到家庭就不自覺地複製傳統的性別尊卑模式);可置身後資本主義時代的我們,卻很難不意識到那整齊劃一的洋服、表情、手姿,正是層層剝削如狼虎的資本主義餵給消費者的美妙圖式。當往昔被形塑成一連串圖式,身體依樣畫葫蘆演繹那些圖式,「記憶」很容易就變成刻板印象的重複銘記,如是表達的身體姿態,並非對杳逝之無憂時代的復現,而是僵硬的懷舊意識的重彈。

懷舊並沒有錯。考掘記憶並沒有錯。緬懷的情感沒有錯。只是對「舊」的解讀一如對現代、對民族的解讀,在此採取了過於安全、令人熟悉,熟悉到讓人不安的洗版模式。解嚴以後,台灣小劇場及現代舞曾走過一段追溯記憶、尋找身體的實踐,發現既非傳統戲曲,亦非民俗藝陣,也不是太極、武術,不是南音,不是南島,不是八家將、三太子、太鼓或儀式祭典……,沒有一種現成的身聲圖式或表演程式,可以直接援引,稍微加工,就組裝成「我們自己」;沒有不透過骨骼、肌肉、血液深度咀嚼、解讀而鍛造的「新身體」語彙。

台灣從來是移民先後來至、四百年來又輪番被不同外來政權殖民統治之地,經歷多次「文明」強行橫植與連根拔除的經驗,理應比誰都要敏感,提防各種形式的族群塑造術及記憶圖騰——矛盾的是,那也是我們最熟習、一不小心就要重蹈的覆轍。藝術啟發想像,比認同更重要的,是習慣於複雜、不斷辯證、反詰現實的創作者和觀眾,藝術的敘事從不提供單一答案。

原載於表演藝術評論台
同戲劇評:
白斐嵐:再一次,讓我們以懷舊之名《我的多桑、卡桑與他們的昭和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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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台灣舞蹈紀要。http://web.arte.gov.tw/tdance/b/mid01/50.htm
[2] Kealiinohomoku, Joann,〈一位人類學家眼中芭蕾是一種民族舞蹈的形式〉(An Anthropologist Looks at Ballet as a Form of Ethnic Dance),盧玉珍譯,《美育》第194期,頁60-69。http://ed.arte.gov.tw/uploadfile/periodical/3233_P60-69.pdf
[3] 出自中國各省的台北市街道名統計。http://ffaarr.pixnet.net/blog/post/288836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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