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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2/15

讀中記《受活》

四百多頁沉沉的一本小說,翻開是一個完全不熟識的大陸北方山村傳說,操著需要註解的方言,細細密密講著半真半假的鄉事,初始感覺天邊遠,浮躁的心也就結論:這本書無論如何讀不完的,先還給人家吧。不料拿去還的路上越翻越覺得寫得貼實,以下這段描述立時讓我想起這幾年台灣唱得火紅的文創景況:
中國北方一個頂級窮縣雙槐縣,為了一輛公家車壞輪子該中央修或縣府修竟吵翻了天,鬧到縣委書記下來調停。
書記問老縣長:「怎樣才能讓該縣富起來?」
「那簡單,你把我的頭割下來。」
一番對答書記撞了堅壁,不甘心,再問年輕的副縣長:「你的農田整得不錯呀。」
「地種得再好也還是一個窮。」
「有甚麼法兒讓雙槐富起來?」
「這不難。沒有廠,沒有礦,有山有水發展遊樂呀。」
「黃土濁水你讓誰來遊樂呀?」
「牛書記,北京遊樂的人多嗎?」
「那是首都,幾朝古都喲。」
「去毛主席紀念堂看的人多嗎?」
「多,怎的了?」
「我們出一筆錢去俄羅斯把列寧的遺體買回來,置在雙槐縣的魂魄山。有樹、有鹿、有山豬、有猴子,活脫脫是個森林公園,一張門票五塊錢。一萬遊客就是五萬塊。外國人用美金,一人二十五美鈔,一萬人是二十五萬美鈔。還有住宿、吃飯、購買紀念品和土特產…….那時我只怕公路修窄了要堵車,賓館旅館修少了遊人沒處住,縣富了有錢沒處花……。」
就這樣副縣長成了縣長,真真幹起了讓雙槐縣八十一萬口人富得躺著收錢的大事業。--這豈是文學家的幻想,不正是許多政客和文化人士的腦中的「理想劇本」?

故事主角落到三縣交界三不管地帶的殘人村--受活村,全村人一百九十八戶,七八成是瘸子、瞎子、聾啞、侏儒……等非傷即殘人,遺世而獨立,村名偏叫「受活」--豫西土話,意即享樂、享受、快活、痛快淋漓的意思,也暗合苦中作樂。正如咱台北新莊有名的殘人村,也名喚「樂生」一樣--在在逼真得叫人驚悚啊!

用現實去比對文學,其實窄化了藝術的存在意義。我承認我正是從如此淺俗的地方開始認識到這本書,加上過年「散日子」、「倒日子」多了,才把這看似遠在天邊的鄉野傳奇看得如火如荼起來,而且越讀越覺得近在眼前。但這明明不是寫實小說,一般稱為魔幻、超現實小說。當荒唐乖謬變得比新聞還逼真淋漓,代表是個甚麼樣的現世?

套句作者閻連科的話:「雞毛兒,竟長成了參天大樹」。革命家柳鶯雀縣長把從縣城通往「森林公園」的路通了,荒山上一石一木都給起了名字,甚麼「馬嘯石」、「鹿回頭」、「夫妻抱」……,每一個名字都叫讀書人編排好傳說和故事。附近死活貸款也要蓋賓館、招待所,都用明清式樣「典雅」,仿毛澤東紀念堂蓋的列寧紀念堂也破土動工了,停車場、售票亭,遺物室、展覽間、工作人員休息室、大人物的茶水間、會議說聊室,乃至陳列遺體的水晶棺、除濕機,一應俱全,只差列寧的遺體還沒買到。為了茅廁收不收費,飯店昂不昂著貴,樹齡要標千歲或百歲,委員們開會開掉不少,思想亂紛紛,但眾口一聲「要潔素」……,這些,會陌生嗎?台灣多少場館、建設,不都照著這套劇本興蓋起來,轟轟烈烈開幕剪綵,數年後無聲無息,悄悄被報紙批成蚊子館,落在沒人讀的文化版。

不滿百個殘人們組成絕術表演團,去幫八十一萬健全人籌鉅款買列寧的屍體以求富,「死亡變成奇觀,朝聖就是聚財」,荒謬嗎?好笑嗎?陌生嗎?值得憤怒嗎?還是趁機調戲順勢撈一票為識時務者?就像把文化更多看成經濟事業,你不能說對或不對,不能從簡單的道德層面去評判,而更近於一種美學問題,是契訶夫感嘆即將失去的,是閻連科苦笑已然失去的。

當哭泣也顯得廉價的時候,作家乾脆以笑代哭,寫本厚厚的荒謬劇(連帶說明這世上真正的憤怒有多不容易)。語言上又極有自覺,開掘、選用方言,探索內容和語言形式的關係,一下子叫許多才情作家的感性之作都顯得輕薄。受訪中閻連科說:「除了審美,其他別的甚麼也沒有,文學就會飄起來,淺起來。」--其實何止文學,任何藝術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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