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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1/23

墓塜裡的非理性形骸《鋼筋哈姆雷特的琵琶》


演出:小劇場學校
時間:2012/11/11
地點: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二樓
奇特的劇名來自導演林文尹自己十三年前的劇場作品《哈姆雷特的最後一夜》、《誰說話—鋼筋娃娃的琵琶女版》,「一剛一柔合併為剛柔並存」的《鋼筋哈姆雷特的琵琶》。十三名演員有男有女,包括四名哈姆雷特、三名奧菲麗亞、三位母后、三個王叔(國王),人物已分裂,劇情更破碎,空間則被剖成四,觀眾分坐菱形四區,無人可一窺全貌。
白幔自挑高天花而下,隔斷空間,並形成靈堂、墳場,或地獄的形象;牯嶺街二樓的玻璃旋轉門被塞進人體模型猶如屍骸的櫥窗。穿著黑白的男女滿面死白、沾著血跡,像自墳塚驚醒,說是亡靈、夢遊者、人形野獸、殭屍都可以,雖雙眼睜瞪亦如瞎盲,無明地受原欲驅動,顛躓行走,口中喃喃嘶嘶,細聽正是白居易的長詩<琵琶行>:「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參差錯落,終於沉寂,下一段開始哈姆雷特的台詞。
奇異的是動物性的非理形肢體,與文雅繁拗的莎翁式台詞、西元九世紀的中國七言樂府詩,甚至「塵歸塵,土歸土,靈歸靈」的直譯式英語:”ashes to ashes, dust to dust, soul to soul ”,聽起來異常調和。這是何以半人半獸半屍們的語言,是詩句,而非日常言語?語言在此擺脫了它傳遞敘事、意義、意圖、指涉的工具性,而還原為語言本身,包括聲響、韻律、物質性、符號性,在不同的空間此起彼落呼應,隨演員行動流淌全場。這齣戲徹尾地擺脫理性的窒囿,突顯非理性的強大能量。
音樂大段出現隔開情緒段落,從80、90年代的重金屬、電子音樂,莫札特古典樂,到葛瑞茲基(Henryk Gorecki)的哀歌,互不相干似地;伴隨著噴煙、升降帷幕、燈光的閃滅等感官震顫,同樣參差斷裂、不成整體;唯獨洶湧稠鬱情緒狀態一氣到底:瘋狂、哀傷、憤恨、恐懼,痛苦哀嚎,以致麻痺死亡。六十分鐘,猶如在煉獄般的心情走一遭。沉緩的動作並不精緻,朗誦錯落不整齊,是種粗糙,但奇妙地吻合一種對單一、清晰意義的抵抗姿態。
哲學家德希達(Jacques Derrida)如是解讀梵谷畫的鞋:「那不是一雙鞋,而是兩隻左腳鞋……,未繫的鞋帶和鬆垮的鞋面表明了意義的鬆弛和含混,解構了鞋自身的精確價值。」同樣地這齣戲既不是《哈姆雷特》也不是《琵琶行》,它解構了兩者精確的價值,表現出一種粗糙與原始的新質,但又回應原作內蘊的失落與哀嚎。
因為四個表演區分別有四種觀看角度,觀眾喜歡的話,可以來看四遍,分坐不同區,但我懷疑即使看面面都看也不一定得其全貌,畢竟江州司馬聽到的琵琶聲,根本是他心泣的反響;我們能哀悼的,只有我們真正喪失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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