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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1/11

[讀書筆記]《神話與意義》


神話與意義Lévi-StraussMyth and Meaning

本書為20世紀偉大的人類學家李維史陀1977年在加拿大廣播公司(CBC)的廣播內容文稿。由CBC巴黎分部製作人Jerome提出主題,李維史陀回答,是相當隨和的一本小書,簡單扼要地入手瞭解結構主義。依主題分成五章:1神話與科學的邂逅、2原始的思維與文明的思維、3兔唇與雙胞胎、4當神話變成了歷史、5神話與音樂。

我根據的中文譯本為2010麥田出版、翻譯者楊德睿(2001年初版),譯筆算簡潔流暢。20年前時報也有中譯本(19821983),王維蘭翻譯,這個版本行文稍拗口,但細節解釋較詳細,還附李亦園的序和吳燕和的跋。


一、結構主義----神化與科學的邂逅


首章李維史陀簡要解釋了結構主義人類學怎麼來,以及他為何捨哲學而就人類學研究。比起哲學的理性,他對文明非理性的部分更覺著迷,比起哲學的理論性,他喜歡從一團雜亂無序的東西裡挖掘出一種秩序(30),發現隱藏在表面上的無秩序背後的一種秩序(31)

西方歷史上,神話與科學兩種思維真正決裂於十七、十八世紀,培根、牛頓、笛卡兒等啟蒙思想家,令理性科學對抗古老的玄秘思想與神話,以奠定科學的地位。他們趨向認為感性是一個虛幻的世界,能以知性與物質加以掌握的世界才是真實的世界。

結構主義的思想脈絡,其實是語言學、人類學領域對硬裡子科學(hard science)所做的一種模仿。李維史陀說科學使用歸納法和結構法,前者將相當複雜現象化約為一較簡單的現象,如有機化學;遇到無法化約時便探索它們之間的關係找出其系統性,如語言學或人類學。(28)

  我感到迷惑的是根據以前所讀的理則學,一般分歸納論證(inductive argument)和演繹論證(deductive argument)。前者由相同的特定事實推出普遍性和抽象性的原則,基礎是對世界的親身體驗或觀察,因此具實證性(empirical),包括通則化(generalization)和類比論證(argument by analogy or analogical argument)兩種歸納論證類型。演繹推理(deductive reasoning)則是從一普遍性和抽象性的原理推論出特定的事實或事件。我不知李維史陀的根據為何,但他講的結構法似乎接近以上分類中的歸納類比法。

結構主義從各種神話中類比出人類行為的基本法則,這種法則並不存在於表層的現象,而存在於人類思維的較深層次,借用語言學裡的結構概念:人類語言深處存有最一種最基本的文法結構。李維史陀說:『沒有秩序的意義』是絕對無法想像的。(31),應該是最關鍵的句子。他說:講「規則」和講「意義」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32)這個事實表明人類心靈中存有著一種對秩序的基本需求。(32) 換言之,李維史陀藉神話追尋人類意義系統的秩序。

另一方面,他否認自己是一個科學主義者。他說:科學永遠不能給我們所有的答案,科學的思維和具體事物的邏輯(the logic of the concrete)是對立的(34),但神話擴展了科學應用的傳統路線,不僅尊重和運用感官所得的資料,甚至可運用在意象和符號上。李維史陀暗示了一道樂觀的前景:從此科學與神話便不再分裂。

二、二元對比結構


   李維史陀在結構意義系統上有「二元對比」的特徵,譬如:生食與熟食、親緣關係的高估與低估、土生與非土生、父方與母方、原始的思維與文明的思維等等。

  嚴格來說,「原始的(primitive)民族應該稱為「沒有文字的」民族。(36)

傳統人類學對「原始的」民族的兩種主要詮釋:一以Malinowski為代表的功能論,認為原始民族的思惟完全受生活基本需求(食、性等)所決定。二以Levy-Bruhl為代表的低等論,認為原始思維與現代思維差異處在於,前者完全受情緒與神祕的表象所支配。李維史陀對二者皆加以修正,在《圖騰主義》(Totemism)、《野蠻的心靈》(The Savage Mind)中論述沒有文字的民族如何在瞭解世界的本質、社會的需求、自我的欲望上,同樣可以做出毫無功利性、思辯的思考。

他說:神話的思維與科學的思維不同處,僅在於它企圖以一種簡便的手段來達至對宇宙總括式的理解——不只普遍(general)也是整體(total)的理解,意味著「如果你不了解一切,就不能解釋任何東西」。這點與科學互相抵觸。因為科學是一步一步前進的,先嘗試對極有限的現象提出解釋,再擴展到其他種類的現象等等。…所以神話給人一種「他有可能瞭解宇宙萬物」的幻覺。(38-9) 然這並非代表神話就不含思辯性。

   他在《神話邏輯學一種神話科學的導論》(Mythologiques)第一版中,發現極為神秘的問題:原始民族對動植物星辰等大自然環境有神奇精確的知識。即使他們不會開車、不會過馬路、不會打開收音機,並不代表他們沒有這種心靈能力,而是因為他們不需要。(41-2)李維史陀認為一切人類的心靈都是一模一樣的,具備同樣的心靈能力,歧異的是文化。

   但這些歧異不但不應消滅,反應該保留,「唯有通過歧異,才能有所進步。」(43)李維史陀先知性預言:真正威脅現代的是文化間的過度交流(over-communication)趨勢,「我們變得只是一群消費者,能夠消費全世界任何地點、任何文化所生產的任何東西,而失去一切的原創性。」,他相信只有低度交流(under-communication),堅信自己的原創,甚至某種程度上相信自己優於其他,才能保有原創,避免人類文明的同質化。

三、二元並存或分裂

  
真正進入神話分析中,才能領略李維史陀那種既科學又神祕、令人驚奇因又充滿魅力的論述方式。

  例如從加拿大西部釭魚對抗南風的神話,解讀為肯定與否定同時存在的概念性思維。李維史陀以科學解釋神話,企圖將十七、十八世紀期間純粹只有量的視野的科學,整合進真實(reality)的質的層面。

又例如兔唇與雙胞胎一章中李維史陀從英屬哥倫比亞Salish語系和溫哥華島Kwakiutl印地安人的神話中發現雙胞胎、兔唇、逆生(分娩時腳先出娘胎)、野兔之間的連結。南北美洲(祕魯、哥倫比亞、洛磯山脈、巴西、溫哥華)印地安人都有雙胞胎神話,加拿大某些印地安人則將野兔視為最高神祇。野兔(暗喻分娩時腳先出娘胎的孩子)→兔唇→雙胞胎,正代表著個體的兩種性格,從糾結在一起到分開的過程,象徵的是分裂

四、神話與歷史


  沒有文字的民族,一切依賴口傳,神話和歷史在口語傳說中有曖昧的交界地帶,難以釐清:「神話終止於何處?而歷史又從何處開始?」(67)

  無可諱言,目前大部分原始民族的神話和歷史都是人類學家為他們收集而來。這凸顯了一矛盾命題:神話原本是整體,我們撿到的只是破碎的殘片,斷簡殘編;或者,不連貫其實才是神話的古始原形,後來被智者或哲人編纂後方成神話系統?

   李維史陀比較同樣北美瓜求圖(Kwakiul)印地安神話:一本是受過人類學訓練的George Hunt等編纂的《金襄神話》(Tsimshian Mythology),另一是酋長Kitimat口述的《美帝克人》(Men of Medeek1912),以及1974另一酋長所口述的歷史。雖描述的同一段歷史/神話,情節相同,各自時間、地點、人物不同,解釋也迥異。他得出結論:神話是封閉的系統,而歷史是開放的系統。前者是靜態的,相同的神話因素一再出現,保證將來和現在和過去一樣;後者是動態,對我們來說,將來應該永遠與現在和過去不同的。

  現代社會以科學代替了神話,然歷史和神話之間的中間地帶是可以連續起來的,而非截然二分。這一段王維蘭翻譯得比較易懂:早期人類學家容易把屬於不同社群的材料拼湊一起,因而失去材料本身的基本特性,有如現代的歷史學家,在材料選擇和解釋上都不可能相同。這些原始民族也是同樣地運用理性找到不同事件的關聯,並提出解釋,而非當作想像的事件來處理。

五、神話與音樂


   李維史陀有四卷神話邏輯巨著:生食與熟食(1964)、蜂蜜與灰燼(1967)、餐桌禮儀(1967)、裸人(1971)。其中《生食與熟食》(The Raw and The Cooked)和《裸人》(L'homme nu)都提到音樂和神話的關係.:相似性和連續性。

1.     相似性:神話必須視為整體地閱讀,當作一整捆事件來瞭解,而非一段一段事件。交響樂的樂譜也不能一行一行地讀,必須整頁領略。

2.     連續性:文藝復興到十七世紀,神話式思想退到西方文明幕後,這時小說出現了,一些偉大的音樂格式也出現了,特別是十八、十九世紀----不是任何一種音樂,而是從Frescobaldi、巴哈、莫札特、貝多芬到華格納的音樂。分析神話和領悟音樂的方法變得很相近:有些神話結構像賦格(Fugue),有些像交響曲,有些像迴旋曲,有些像奏鳴曲,這些結構不是音樂自創的,而是從神話結構中借來的。

音樂:聲音元素的組合。神話:意義元素的組合。兩者都是從語言中誕生,語言是聲音和意義的組合,出生後各自發展,分別成為音樂和神話,從此南轅北轍。李維史陀認為當小說取代神話成為文學格式的主流時,古典音樂也取代了神話的結構和功能,但當小說也式微以後?連續音樂(Serial Music)就會取代小說的地位。


連續音樂(Serial Music)又稱序列音樂,是二十世紀中葉開始流行的一種作曲技巧,特徵是將音樂的一些參數(一個或幾個高音、力度、時值)按照一定的數學排列組合,稱為序列,然後這些編排序列或編排序列的變化形式在全曲中重複。代表音樂家如荀白克(Arnold Schönberg)1923年提出十二音列理論(twelve-tone system)。

荀白克十二音列序列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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