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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3/07

【讀書筆記】編劇尼爾


我並不是英國作家尼爾蓋曼(Neul Gaimen)的粉絲,不過可能由於年齡、經歷相近,讀他書時總總覺得如與博友閒聊(不是賭博的朋友,是學識比自己淵博的朋友),不致於奉若神明,但總能會心一笑,不稍加克制,可能會忘情地飆出「對啦!對啦!就是這樣!我懂!」之類的蠢話。

敝人相當懶散,劇本產量奇低,簡直難以啟齒自己也是編劇。偶爾提起,剛好碰到戲劇圈人,常常聽到人家語重心長地對我說:「我們台灣真的好缺乏好劇本啊!好劇本難得啊!」這本該是編劇滔滔表白的好時機,我卻反而默默。隨著馬齒徒長,早已不能將這等閒話視為勉勵或鼓勵之語,倒像應該為自己的怠惰無能做點辯解,一想到這裡我更加不想說話。

要編劇說出什麼真理,還不如叫他編個故事,所以你也別期待我說出什麼至理名言啦。有哲學家說,自從理性與真理結為連理,隱喻和神話就一齊退位,躲在文明的幽暗角落,喃喃叨唸著古老嚇人的咒語。就像魯西迪(Salman Rushdie)《哈樂與故事之海》裡哈樂的「掰王」父親,妻子潛逃,失去工作,變得一蹶不振……

離題了,回到這位生於1960年的掰王尼爾身上,他的寫作非常多元:奇幻小說、科幻小說、恐怖小說、詩、童書、繪本、漫畫、報紙專欄、歌詞,無不能寫,近年也寫電影、電視劇本。年輕時照片上頎長斯文十足「文青」風,現在則算是「師」級中年男(看看他為寫作者立下的八個原則----總之他靠「掰」行於世,而且活得優遊自在。


對我們這種僻居東半球小海島民來說,尼爾那種以古典掌故為基礎而發的「掰」功,可能不是讀起來太「潮」或太「酷炫」的那種,不過我常能邊讀邊微笑。而且不管怎麼說,他可以靠「掰」維生,這就令我欽羨不已。


〈金魚池和其他故事〉是尼爾的《煙與鏡》(Smoke and Mirrors)短篇小說集裡收錄的一篇。作者不躲在他的煙霧和魔鏡之後故做玄虛,反而坦白到近乎無恥地告訴你他的幻術就是這麼回事。配上尼爾一貫簡練筆調,看似實事求是,但闖進去仍是處處煙花鏡像。〈金魚池和其他故事〉寫於1991年,由於太貼近原始資料而中斷寫作,直到1994年才寫完。故事關於一個英國作家因某本小說被好萊塢製片公司買下版權,而欣然赴洛杉磯親自改編劇本的過程。

這段時間裡「真實」的尼爾和漫畫家合作《睡魔》(Sandman)系列和《好預兆》(Good Omens ,與Sir Terry Pratchett 合寫)等奇幻故事而聲名鵲起於文壇,與第一任妻子結婚搬到美國長住(1992),尚未成功跨足影視圈(他的小說《無有鄉》(Neverwhere)在1996年才改編為影像,從維基裡他1996年起幫BBC寫電視影集,1997年改編宮崎駿動畫《魔法公主》英文版)。

〈金魚池和其他故事〉的主角「我」顯然有他的影子:已在英倫頗有文名,但對好萊塢來說還是個新人。這個故事的隱喻是「金魚的記憶只有三十秒而已,所以牠們在魚池裡游泳時,隨時都會感到驚奇。」在好萊塢這個造夢世界裡,處處都有傳奇,也遍地皆是遺忘。因為這夢幻產業正擁有「永恆的時代記憶」和「用過即丟的消費產品」的雙面性格。至於「夢」的靈魂內裝師----編劇,也同樣有珍貴和百無一用的雙面性格。

尼爾把編劇工作寫得入木三分。編劇的「可貴」正在於它的「荒謬」:世上有哪一種「創作」不是「完成品」而是「假想方案」?網路上常說「有圖有真相」,可劇本沒有實體、沒有畫面,就某方面來說也就等於沒有「真相」,所以誰都能來對「劇本」說上幾句話,甚至能說得比原作者都還亮麗浮誇,連你都忍不住要鼓掌,驚嘆原來你的劇本具有此等「啟發性」----「啟發」那麼多癡人說大話,並且說完都概不負責,反正回去「消化、整理、歸納、輸出」一個「大家都滿意」答案的是編劇大人你啊。

以上狀況還算是「尊重」編劇的技術本位。編劇的技術門檻奇低,一個燈光師從來不怕人家上來幫他調燈,服裝師也不怕人家半夜偷偷幫他裁衣服,而除非遭到撤換,否則一個演員不必怕有人會替他走上舞台,至於編劇呢,對不起,誰都可以這裡改一個行、那裡改一段,順序調換,甚或移花接木,並且經常發生在你看不見聽不到的時候。往往等到上演時海報公開時,你才發現認識不認識的名字一大串,你成了其中三分之一或五分之一。要是沒把某些人(導演、製片、出資人、演員等等)的意見採納進去,大不了人家大筆一揮就「幫」你改得襤褸不堪面目全非。所以要不了多久,一個職業編劇就會隨時養成「謙虛就教」的態度(不管心中是否罵幹)。謙虛到人家口沫橫飛,批判「台灣就是缺乏好編劇」時,你也只能陪笑點頭,怪自己接受那麼多「指教」、「意見」之後怎麼還生產不出一部驚天動地的傑作!

但也不是說編劇不能接受「指教」和「修改」啦,畢竟編劇是人不是神,但就算「神」級絕品,如果放錯年代放錯地點,也一定不能「暢銷」、「叫座」;特別在劇本在缺乏「真相」(實體成品)佐證的階段,誰知道誰說的才是「理」?放下「創作者」的自尊,想想一點兒也不錯,誰理所當然應該從一堆樸素無飾的文字裡行間讀出你靈魂的顫動、獨特的氣息、隱然待掘的靈光,以及無限江山的潛質?誰能為你證明你寫的不是一疊垃圾而是黃金之鄉的藍圖?你不得不尊敬就眼前這個對你品頭論足夸夸其談的仁兄,看人家多麼能幹,能說動了一群人跟他工作、給他資金,而你呢你呢,你不過用大家都會的語言瞎扯了一套「虛構」故事!

編劇是一種用真情說假話的工作。情不夠真,話不夠假,劇本就寫得不好。尼爾在這篇擱了三年的短篇故事裡,輕描淡寫一個年輕編劇的經驗,寫他如何聆聽好萊塢金魚工業各大小金魚給他的不同版本「真相」,不同版本「傳奇」,不同版本對真理解讀。過程中他改寫了三次電影腳本,最後一版已與原著風馬牛不相及,然而開拍仍遙遙無期,只好謝謝再聯絡,打道回府,幾年後「掰」出某個好萊塢鬧鬼飯店的中庭金魚池的故事,用自已的名字出版。還好他就是尼爾蓋曼,他早已有死忠讀者群。

不知道這個金魚池的故事,可不可以回答到那些怨嘆找不到好編劇的人。那些忙碌又成功的人這麼可能會聽我這一堆廢話,從這麼荒謬無聊的故事搞懂我到底要講些什麼呢?所以我剛把嘴巴張開,又默默闔上,像魚缸裡的金魚一樣。我笑一笑,試著別太認真,反正三十分鐘後人家就把你的名字給忘了,你還跟人家爭辯什麼呢?尼爾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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