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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3/10

世博會之「看」,我看《鄭和1433》


時間:2010.02.27
地點:國家戲劇院

繼去年《歐蘭朵》之後,這是導演羅伯.威爾森(Robert Wilson)二度在兩廳院「旗艦級」製作下與台灣藝術家合作。合作藝術家從京劇名伶魏海敏變為台灣歌仔戲名伶唐美雲,以及擅長鼓樂結合劇場、強調「道藝合一」的知名藝團「優人神鼓」;題材也從西方人歐蘭朵變為中國人鄭和,全新編創,減少西洋為表東方為魂(或者相反)的扞格。

  舞台上鄭和的角色仍一分為二:代表鄭和形象的黃誌群,以及發聲說話的唐美雲。唐美雲除代替鄭和發聲外,有時是綜觀全局的說書人,有時有時是串場的秀場主持人,角色活潑多變,讓我們見識到一個資深歌仔戲藝人彈性十足轉換自然的戲路。黃誌群扮演的鄭和則像一個美麗的偶人,優雅適切地嵌在導演精美構圖之中。

  從各方面看,鄭和可能都不能算中國傳統價值系統的「正統」人物。劇本資料顯示:鄭和信奉中國鮮少信徒的伊斯蘭教,十歲被迫作了太監,雖曾代表皇帝風風光光出使西洋七次,但連自家族譜都不載入他——總之他是個「變格」人物。從三十少壯航海到六十眊耆,鄭和進出海疆多次,但他沒有成為東方的馬可波羅、作皇帝探索世界的耳目、為皇帝描述看不見的城;甚至在他第六次受命返國後,赫然發現他早已失寵,越十年才得以做最後一次航行,最後客死異鄉……。鄭和豐富的人生閱歷實在有太多題材可以入戲,故事從鄭和第六次返國到第七次出使之間切入,是個很有張力的起手點。不過,當我事後翻閱這本售價台幣五百、印刷精美的劇本時,發現紙上固然寫著一個故事,舞台上有另一個故事,兩者完全可以分開解讀……。
  優人肅穆鼓奏先開場,唐美雲扮演的老人緩緩從左舞臺橫越右舞台,重複著同一句子。節奏分明的斷奏,類似戲曲的板眼,一板一板說得越來越情切悲愴之際,如扭蛇般的薩克斯風,輕鬆帶俏的爵士樂,突然加入主奏——是打破慣性的衝突美學,還是破壞美感的悖亂胡來?見仁見智。此後作曲兼薩克斯風演奏家迪奇.蘭德利(Dickie Landry)的爵士樂便取代沉靜肅穆的優鼓,成為上半場的主旋律。

  在鄭和長如卷軸的航海日誌中,導演特挑出非洲、越南、麻六甲幾塊精心描繪。異地風土、奇風異俗、文化衝擊,使誤讀變得理所當然,摺縫盡是藝術家想像力馳騁的空間。只見各種驚異耳目的畫面、意想不到的造型、巧妙變換的光區,不絕如縷意象紛呈。而葉錦添設計的服裝,以上半身倒三角形下半身正三角形在腰間合扣的基本線條,恰如其分顯出東方古典又華麗詭美的風情。於是觀眾如我,腦子也像裝了走馬燈一般不聽話地自由漫想,不時飄過總以「正面律」出現的古埃及壁畫人物、百老匯音樂劇《獅子王》的大動物傀儡、爪哇的剪紙皮影戲、背著探照燈和雪橇鞋的日本忍者……,種種印象無理路地拼接,彷彿一個逛行世界博覽會的觀光客,為一幕幕奇觀嘆為觀止,直待到愉快又疲憊的休息為止。
  溯想1433年以前,倘若鄭和有機會在明成祖御前隆重報告他行旅的所見所聞,化身導演,很有可能也就像這樣,指揮著印度的巨象、非洲的奇花、越南的銅帛……,在中國絲竹樂隊伴奏下,以一幅幅外觀新奇、內涵衝突的動態風景,挑動皇帝的感官吧。

  鄭和死後四百多年後,第一屆世界博覽會(World Exposition/World's Fair)才在倫敦發生(1851年),當時大英帝國正是世界首強,轟動震驚鋪天蓋地。直到21世紀,世博會仍像磁石般吸引大量國際遊客瞻仰,讓該城市的國際聲望為之一振,被各國大城爭取著主辦。世博會的特色,正在於展出品搬離開了它孕生的母地、切斷和原社會的聯繫,以一種橫移的理解與外國人溝通。參觀者看到的不是全貌,不是脈絡,而是每種文明的個體特色化部分。這種世博會式的景觀,可能是鄭和惟一可提供給未親身出國的皇帝的取代性體驗;也是羅伯.威爾森導演在舞台上,提供給期待跨文化交配媾出奇葩的觀賞者的一種取代性體驗。
  按照博覽會的邏輯,唐美雲的唱詞從後唐李煜的詩、中唐李白、杜甫,唱到民國的程硯秋、胡適、宋澤萊的文句,不問來自,適合就用,自也不足為奇。偏偏字幕盡責地打上各段出處和作者名,誘發明瞭典故所由的觀眾們啟動聯想,多作無謂的解讀。
  在文化脈絡錯亂的前提下,出身歌仔戲世家,演過電視劇、電影,學過南管、京劇、甚至爵士樂的歌仔戲資深小生唐美雲,反而展現出台灣野台戲演員彈性十足、揮灑自如的表演風格。她可以穿卓別林式的男西裝,以歌仔戲腔唱爵士調,和迪奇.蘭德利合演綜藝秀,忽男忽女,忽中忽西,穿越古今。

下半場似乎要走進鄭和的往事回憶錄,和殉道般的心情—雖然我們不明白他為何道而殉--畫面越來越慎重其事:牽著天上雲朵的漫步,光廉如雨的公主寢居,掛在枝頭的孤獨男人……等等,皆美不勝收。好事的網友甚至找來攝影家Robert Parke-Harrison 的作品畫面拿來比對。寬容地說,或許人類的夢境都有些類似,哪一個藝術家不希望你從他的夢境讀到你自己的秘密夢境、讀到人類共通的夢境?對羅伯.威爾森來說,鄭和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從中看到了甚麼。

有如上半場令我感到失落的,是導演對異文化的閱讀方式,下半場令我感到空虛的,則是片片斷斷的情境美則美矣,缺乏內在邏輯。像失寵十年後鄭和因何重上征程?失信背義於陳祖義,罵幾聲壞皇帝就算拾回良心?鄭和對帝國主義霸凌的反省,僅僅是一種姿態還是產生任何行動?三保太監以何種方式愛女人,是屬靈還屬慾的愛?所有設定都過於簡單,不堪深究,也難以與觀眾內心產生深刻對話。
 
 據說完美是座看不見的城市,大汗聽完馬可波羅所有的描述後,瞭解到他腦海中浮現的一幅幅圖像,沒有語言可以描摹,也完全不能被召喚出來,是虛構與現實層層重疊構成的幻影----《鄭和1433》似乎也是羅伯.威爾森閱讀鄭和後產生的一片幻影。只是這種閱讀,像是世博會式的瀏覽;傳達給我的,就像在自己家裡當起觀光客般,一股奇異的悵惘。

本文已發表於藝評台

其他評論:
鴻鴻:激烈的美感實驗‧動人的反暴力宣言──評「鄭和1433」

對於這個題材,威爾森的安排可以說是千錯萬錯。他用爵士樂詮釋中國歷史、演唱古典詩詞,用插科打諢為悲傷肅穆的情境加料,讓鼓的節奏、薩克斯風的旋律、還有情境電音交錯,讓主角宛如傀儡娃娃,說書人卻靈活百變:從老人、小孩、卓別林式的丑角、盲人、到夜總會歌手,唐美雲與現場音樂家的即興,更令人讚嘆不已。
像個玩性極高的小孩,威爾森一直在尋找如何打破慣例、創建新的遊戲規則。看他的劇場絕不無聊,因為所有元素的使用法則都從衝突出發,讓人心智感官毛孔全開,應接不暇。可以說這位導演雖處處犯錯,然而所有的錯處,卻負負得正(甚至負負負負而得正),激盪成整個令人震動的美感經驗。
AXIS Workshop:唐美雲、優人神鼓與羅伯威爾森:《鄭和1433》
《文心雕龍》:「文不滅質,博不溺心。」作為一個舞台視覺表演結合音樂,《鄭和1433》是一個精緻的大製作,美景與好音樂連連不斷。但是做為一齣戲,實在是無聊呀...我真的不想喝沒有味道的奶粉水...
做好事:熱鬧有餘,詩意不足-【鄭和1433】
雖然保有一貫正字標記的僵滯遲凝肢體律動
但是卻安排唐美雲跟迪奇.蘭德利一路插科打諢 
只見老人、小孩、尬車騎士、白面小丑、盲人、夜總會老派歌手滿場飛
我一度覺得 
這種宛若失心瘋+過動兒+躁鬱症患者上身的「綜藝化說書」實在非常干擾
而且密度之高 從新鮮、新奇、嘆服 到後來已經蔓生甜膩之感
但反思其叨叨絮絮 碎碎複唸著如此流離、孤獨、壓抑、自我否定的失喪內在
也就接受其確實達成「舉重若輕」的蒼涼喟嘆之效
坦白說 
要不是懸吊系統一直降下教人驚艷連連的巨型裝置
還有縝密精準到嚇死人的藍、白、紅燈光變換
以及目不暇給的服裝設計+千面女郎般的音樂說書
我認為這齣戲的演員調度實在過於直白、乏善可陳
過多生活動作的簡化 卻遲遲未見精神狀態的轉換與凝練
兒童劇般的打仗、歌舞劇般的建船、手牽手心連心的大和解隊形
以及 扮家家酒的牽手熱戀與分手黯然
皆徒有表象形式 缺乏更進一步的提煉與內在銘刻
侯剛本:文化租界外 藝術普及長路漫漫

3 則留言:

匿名 提到...

您好
我是Natasha,
負責廣藝基金會所於facebook上成立的「藝文費斯簿」,以表藝團體的演出訊息還有相關看展心得文章等做為資訊交流平台。
我從藝流網上連結至您的網誌閱讀到相關的文章;想請問您可否同意讓我們轉載您的文章於「藝文費斯簿」上呢?

非常謝謝您

Natasha
natasha@muzik.com.tw
02-25775860*24

naiwen 提到...

no problem

提到...

這篇很棒!
被妳一說我也真感覺自己在觀看一個舞台上的博覽會
只是實在沒血沒肉的讓人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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