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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0/11

歐吉桑們的透明天花板《人間條件5》

2012.10.05
城市舞台
綠光劇團

2001推出的《人間條件》,使得觀賞全台灣最會講故事的歐吉桑--吳念真先生的「國民戲劇」,儼然成為全省戲劇界的國民運動。雖然敘事空間、視覺美學和聽覺處理都帶著濃濃的電視劇做派,但親切熟悉的小人物故事、溫暖活潑而韻致盎然的念真式對白、自然生動的生活派演技,使《人間條件》在十一年後推進到第五部,從第一部「千萬要幸福」的語懷期望,走過女人、男人、老人、年輕人的故事,到第五部「男人本漂泊心情」將描寫對象轉向與作者最貼近的歐吉桑們,抒寫歐吉桑心情。

一向以密不透風的景片構成寫實的空間幻覺。這次利用旋轉舞台讓整組佈景更換更為迅速。但牆面結構相似,不同的只是壁紙、窗簾、掛畫、桌椅組,好像電玩裡的夢幻餐廳系列,非常程式。佈景不做天花板,利用齊一的景片高度,製造一條隱形的界線,引導觀眾視線集中界線之下,界線之上留黑,暗示幻覺投射到此為止。這種傳統的舞台構成,在我看來彷彿是道隱喻,暗示「人間」自有界限,界限便之外一片漆黑,無法處理,最好也別去想像了。

歐吉桑一羅大德設定是個「誠實」過度的小公務員,退休後整天在家翹腳,以看電視及打麻將打發餘生。偶然目睹朋友之死,便鎮重召集妻兒,發表人生感言,最後拿初戀情人與糟糠妻相比,向一輩子操持家務的老婆「承認」從無愛情。被掃地出門原屬活該,不料好不容易換來的自由人生,竟立刻泡進鶯聲燕語、虛情假意的酒廊,跑去被初戀情人奚落,最後在街頭自憐自艾啃麵包被兒子撞見,趁機來場men's talk。我們看到老實歐吉桑雖不滿家庭羈束,離開屋簷下立刻患想像匱乏症,對「活出自我」完全沒譜。

歐吉桑二廖清輝娶了羅大德的初戀情人,公務生涯做到高官,看似羅大德的對照組。但他在愛情和事業的王國中也都只是個陪角,小心翼翼陪伴強者,計算現實,沾光獲利。勾搭上酒家媽媽桑,無關「自我」,只想以最原始的生理本能,挽回殘剩的男性尊嚴」,連上旅館的錢都不捨得花,真是好小氣的高官。看這虛偽、無德、缺乏理想、不貞的男人,被八卦周刊爆料而結束官途時,絲毫生不出同情。多一副口罩,牽一條狗,最後與羅大德殊途同歸

歐吉桑三建商李進財已離婚,事業做得挺熱鬧,反正用利益分贓的方式原則在做生意,以簡單的幫派原則跟人稱兄道弟,應該是個見風轉舵、沒有根性的奸商吧。除了整天吆喝著人在酒廊一起麻痺心情,偶爾洩漏一下寂寞外,屬於沒時間面對自我的人。

歐吉桑四台商陳國興靠老婆少了二十年奮鬥,但他毫無感激,反而到處風流,行莫名之報復,直到老婆無怨無悔地生命過世,獨自在家對照片長吁痛哭,感嘆自己錯失認識真愛的機會。坐在沙發上的大段獨白,是為了讓演員「掏心」演出。但總覺得這種「覺醒」有點牽強,自作自受還要搏取深情形象。

這些歐吉桑們「自我覺醒」得貧乏矯情,口口聲聲漂泊的也只是心情,而非意志或行動,更非命運。因此絕不會誕生奧德賽(Odýsseia)式流浪史詩,也不會出產冥思於湖濱的梭羅(H. D. Thoreau),他們只是繼承社會脈絡的產物,隨波逐流了一半輩子,想追尋自我時早已無跡可尋,想找尋真愛又發現從未付出過真情。奇異的是劇中女人如非妻子便是酒女,她們在歐吉桑們的眼中都是「他者」,但「他者」主宰了他們一生這些女性雖性格迥異,但皆擇君所愛,愛君所擇,當捨時也能毅然捨棄,倒也表裡如一得痛快。三位歐吉桑的配偶全由林美秀擔綱,這是繼黃韻玲後,人間系列再次的一人多角女優演技秀。

吳念真筆下的歐吉桑特質,能否能與「國民戲劇」所反映國民性劃上等號?我不願率爾論斷。不過以最近評論家南方朔剖析的南韓國民性做對照,格外有趣。南方朔認為南韓人在思想文化上早已脫離「儒家文化圈」:「關切抽象的原理原則的思考,不在行為互動層面上繼續糾纏。」。反觀台灣歐吉桑們津津樂道的「人情義理」、「體面風神」,難道不是一種對行為互動關係的執迷糾葛?將人間限縮於現實利害的視野下,把觥籌交錯、趨迎奉承間搏「麻吉」當成道義,民主玩成分贓,人人頭皮上都頂一小片天,片天之外別無想像----或許,這正足以證明台灣歐吉桑的天,還是儒家文化的天。至於「自我」的呼喚,只是一場遲發的青春痘,可以自我感傷,但絕無力引爆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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