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月七日,阿健邀請我們到樂生參觀他的樂活寫生。
先搭捷運到民權西路,再從民權西路底,經過兩座橋,第一座橋到三重,過第二座橋到新莊。看著路名從重新路變成中正路,路頭有家樂福、IKEA、HOLA、燦坤、特力屋,大賣場一應俱全,六百多號,漸漸到路底,只剩民宅和小工廠,地名卻大氣:迴龍,丹鳳。突然想起一句話:好的小說不需要半句形容詞。這一路上,我想起多少個形容詞?
書包裡有預備還阿健的《默示錄》(Still Life)。人物沒表情的畫,是否等於一本不用半句形容詞的小說?比喻。有沒有一本好小說不用任何比喻?
樂生事件還不算完全落幕,但捷運局已經把大半山坡圍起來,開挖,機場建物在山下已成形。入口,遇到Friday等人,他們正在交涉要進去「博物館」整理文物。所謂「博物館」就是往昔的醫療所。工字型建築群,將有一半被拆除。
--警衛說上次有一個人很兇。
--那是我嗎?哈哈。
--不,我剛剛偷偷問過他,說不是你。
--上次他送我到門口還笑笑的……。
我急著找阿健,已遲到一個多小時,沿工地圍籬繼續上行三列院落找到大屯社,一個簡易三合院,中庭有大樹,一進去瞇正彈吉他唱歌,歌聲纖細。牆上貼著阿健的畫,黑壓壓一片,光從窗口斜射。黯淡光線下,仍看得出四坪左右的房間內坐滿人,像個小型發表會。
這間房可能面向山陰,光線顯得若有似無,阿健必須用手電筒打Spot light,讓我們看清楚每張畫。畫都是廣告紙塗黑,白線條,為什麼?阿健說「皈依」的「皈」字拆開不就反白嗎?
隔壁房間還有歐陽柏燕的畫。她用亮麗的粉彩,襯著白牆壁,她的房間很明亮。有人問我還要不要到「圖書館」看看?我沒去,反去看廢墟,找找被棄置的建材和家具裡還有甚麼可用?在很多人看來樂生只是個廢墟,甚麼時候拆都一樣,但對另一群人來說,這裡有博物館、畫廊、圖書館、福利社,以及記憶。
坐在大樹下的時候,有阿公帶領一群說日語的人經過,聽說是人權組織的參訪團。
阿健說可以寫生。一座山開腸剖肚,七成被發包為工程,三成被申請保護,圍牆像縫釘騎越山坡—怎麼畫?
瑋廉畫了一個背後發光的人,走上一條長路。喬色分畫了我們大家,九個人。
大屯社已斷電,一入夜就徹底黑暗。Friday他們已經進入「博物館」,正在把將拆遷的建物裡面的「文物」搬到不在拆遷範圍的另一半。像愚公移山似的,全手工。
走廊一半是摸黑的。但今天不搬完,可能下次進來又要費力交涉,Friday說今晚要把所有的東西搬遷完畢。嘉林留下來幫忙,我們先走了。
我還想著一截沒有形容詞的文字。阿健有一牆沒有顏色的畫。智海漫畫裡的人沒表情。我是個沒腦袋的人。沒有不表示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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