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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01

曲解《訪普》

明,劉俊《雪夜訪普圖》,北京故宮藏


在傳統戲曲前,我是白丁一枚。今年初上海崑劇團再訪台,台北戲曲迷們引為盛事,在百聞不如一見的心態下,我也跟著買票看場折子戲。一心以為名家在前,行家在側,絕錯不了。不料白丁就是白丁,焚琴煮鶴,風雅白搭。

就以其中《訪普》為例,人人都說吳雙唱得好,想來必好,只是曲情迂慢,夠我看完一遍中文字幕,再看一遍英文字幕,還有時間瞟眼演員的身段表情,胡思亂想著穿粉紅色袍服的將軍,是不是不再講究「正五色」的傳統了……。我明白,傳統戲曲精華在抒情,不在劇情,但其中描寫實在太困惑我這個現代人的腦袋瓜了,左腦連累右腦,難以移情入戲。

試想,深夜下大雪的,好不容易放假在家,窩暖躲懶,如果我的老闆此時不約而至,順道檢查我讀甚麼書,找我聊講公事,還叫我去把其他同事召來立即開會,我心中肯定不爽,暗中嘀咕:你趙家的江山社稷,你趙某的鴻圖大略,夜不安枕,跑來擾臣,闖啥?自古寡人多矯情……。唉呀怪不得人家趙普三拜丞相,而我是一千年後還是布衣一枚。

當宋太祖趕著趙普老婆喊嫂子,說好一大套梁鴻配孟光的好話時,我還擅自開解:一樣姓趙,說不定姊夫妹婿一家子親,半夜探親也說得過去。結果回家估狗一下,發現趙普跟趙匡胤毫無親戚關係,那聲嫂子叫的是社交禮儀,以現代話來說呢,就是「裝熟」,在下真是有夠白。

說到趙普,可能不是個耳熟能詳的名字,但若說他就是「陳橋兵變」、「杯酒釋兵權」的參謀長,「半部論語治天下的典故也來自他,就令人不得不承認這趙丞相是個「角色」。《宋史趙普本傳》有載:「太祖數微行過功臣家,普每退朝,不敢便衣冠。一日,大雪問夜,普意帝不出。久之,聞叩門聲,普亟出,帝立風雪中,普惶懼迎拜,帝曰:『已約晉王矣。已而太宗至,設重裀地坐堂中,熾炭燒肉,普妻行酒,帝以嫂呼之。因與普計下太原。」

原來太祖突襲功臣家是「累犯」了,害趙普從來回家不敢換便服,隨時有待皇上臨機「夜訪」。這天雪深夜重,以為皇上該在家好好睡覺了,正放鬆之際,不料門一開,天子腦頂瓜還搭著冰花,站在門口,趙普當場嚇掉兩魂三魄。皇上老兒還說我約好其他人來,坐在鋪兩層毯子的地上烤肉喝酒,少不得嫂子長嫂子短地裝熟,好讓趙普發白的臉色轉回正常。

戲劇家敷衍這段史載,大概意在彰顯君臣「勤政」。元羅貫中作《龍虎風雲會》雜劇,崑劇《訪普》外,京劇也有《雪夜訪普》(一名君臣樂)。但我看《訪普》只覺得這是場皇帝表揚自己的獨角戲。以我現代白丁的理解:對的政策、光明正大的計畫,何以不能白天在辦公室發布,卻要三更半夜於臣子家秘密分派?(話說一千多年後,中華民國馬政府也偏好在半夜發新聞稿………)再說,出兵這等大事,怎不等眾臣睡飽頭腦清醒時再議決呢?武將在外遣兵,務須朝中後援不絕,趙匡胤選在出師前封賞,表面意義大於實質,賺個仁義之師」的名聲罷了。


至於趙普夜讀《論語》原來大有典故。《宋史.趙普傳》載:趙普為相時每遇難題,便回家閉戶讀書,第二天上朝處決如流,歿後家人打開他書篋一看,裡面竟是《論語》二十篇。後代儒生加油添醋,說得好像趙普只讀《論語》:「佐太祖定天下,才用得半部,尚有一半,可以輔陛下。」(南宋龔昱樂庵語錄)。後人斷章衍義,也就變成「半部論語治天下」。

根據歷史問題與問題歷史》作者張秀楓考證,趙普並非僅讀《論語》的狹隘之士,至於將《論語》藏私篋,因為宋以前《論語》尚屬童蒙之書,《詩》、《書》、《易》、《禮》、《春秋》五經方是儒家經典。南宋理學家朱熹作《四書章句集注》,將《論語》地位大大抬高,至元明清三代定朱注四書為科舉標準內容,從此《論語》層級扶搖直上,完全脫棄了上古時代兒童讀物的本來面目。

戲中趙匡胤和趙普重用將士,但在歷史上,叛將出身的趙匡胤,黃袍加身之後對其餘功將疑懼甚深,害怕歷史重演。清人畢沅《續資治通鑑》認為是趙普獻計,宋太祖因此演出一場「杯酒釋兵權」的感情戲石守信等一干功將交出實權,領豐厚退休金回家養老,「市田宅,以遺子孫,歌兒舞女,以終天年」


當然,史書也未必盡信,只是戲文更不可認真。古代說書先生對歷史人物的形塑,穿鑿附會,洋洋灑灑,教忠教孝的意圖勝於史筆春秋的判筆,遂把一個為權位寢食難安的皇帝,和一個以法家術略操盤卻偏讀儒門論語的宰相,寫成一對仁君賢臣。那套君權時代的「仁」、「賢」表現,放到民主時代來格外顯得彆扭、詭異、矯揉造作……。想著這些的我,早已神遊太虛,完全在曲藝「狀況外」。

中場休息時,我的「啟蒙」師說手機沒電,歸心似箭,退駕去也。曲未終,人已散,我心蕭索,更可憐荷包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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