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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19

【戲外拾瑣】風,天台,身體的姿態,記憶



我以為劇評是公共輸出,不含私人感情,所以有時候反把真正令自己心旌動搖的部分暗藏於心。

台北城南「寶藏巖」,城市邊緣的河濱畸零地幾十年前被中低收入平民違法寄居,如今被政府收回當藝術村沿著崎嶇地形,高高低低錯落的平房,亂疊樂高似的,在藝術家眼裡是故事發生的最好背景。我看的戲叫做《舞上癮--關於分享的各式距離》
  
其中一場,滿臉青春痘疤的胖男生,坐在天台上吃便當。汗衫、短褲、拖鞋,便當也就路邊賣的那種。天台很矮,觀眾站在路邊探頭,會產生與他等高的錯覺。大男生扒完便當後,望著天空,一臉癡相;突然他站起來,發狂向前疾衝,在天台邊緣停下,絞扭手腳,狂吼,折回原處,如是幾回。是與各種秩序都不協調的生命躁動,無可名狀,天上地下俱無容處,只能藉此發洩。

驀然間我想起一個大學時代的同學。

大一那年因為失戀,鬧得驚天動地。一天,他在宿舍房間留下一張語焉不詳的字條,室友同學們驚駭得瘋狂找他,最後在天台上發現了他。他嘴上不承認尋短,只說吹吹風,但沒人相信,班上同學自動組成值日生,輪值陪他上天台,陪他抽菸、瞎聊、發呆,小心措辭、暗中盯梢……,這些發生在男生宿舍的事情,我全從聽說,不知如此持續多久。我當時覺得,他正是那種高中時代壓抑過度、上大學後就滿腦子想要談戀愛的男生,我對這類男頗不以為然,所以幾乎沒為這事付出任何同情。

事實上我對他的印象也早被後來的他給洗盤了。走出失戀的他把精力轉向課業,成績突飛猛進,做起研究像拼命三郎。大四快結束,他在一次田野調查中意外溺水,成為同班中最早告別人生的一位。當其他人生碼錶繼續轉動時,只有他停在永恆的年輕裡。

畢業我們各分東西,我甚至轉了科系,人生一百八十度轉向,與舊同學大半失聯。十八歲的天台往事,早就捐棄在人生種種無聊堆疊的沈積層底下。

今晚一段無言的肢體表演,卻使往事折返,回憶如潮水,一波波拍打心岸。

有時,我們不在場,有時,我們不記得。當我們在同樣年紀,有最近的距離時,彼此心靈毫無交集。卻難以解釋由於哪一個動作、哪一種身體形象、或是戲劇情境、還是空間氛圍,竟觸動一個記憶的鎖,彷彿二十多年前的的晚風,今夜才吹到我心上,體會那一截不曾感受過的心情,理解一個不曾理解過的故人,拾起一片以為沒有過的記憶。

在場時我不記得,記得時人已不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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