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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24

【場外拾瑣】無機感人格《Seven Rooms》



一對姊弟,姊姊高中,弟弟國小,如果沒有這場意外,他們本來是互相看不順眼、彼此嫌惡、拌嘴打架,絕對稱不上和諧的手足,一場偶然的意外,使他們成為同室囚徒。囚室的設計是一人一間,一天一個被殺死,循環式的人類屠宰場;囚室間以一條狹窄的水溝相通:水源、排泄物、屍塊、血水,都在水溝上漂流,只有他們是自由的。姊弟倆被當成同一個屠宰單位,關在一起,這使得他們不得不從任性、不負責任、無知無慮的普通小孩,變成慎思熟慮、計畫如何自我拯救的獵逃者。

這是日本作家乙一(おついち,Otsuichi)短篇小說《Seven Rooms》的情結,被年輕的杜國康改編為戲。目前還在大學專攻劇場設計的他,以貫穿舞台的一條陰溝作為敘事空間重點,更名《The Gutter》(陰溝人)。戲後我受邀說些什麼,不過,說不到點上,主要的原因是我懷著乙一小說的印象去看這戲,而這乙一印象,跟K仔創造的形象迥異,其實也與一般戲劇原理相違;而這正是我對乙一小說如何被改編最感興趣的地方。

戲劇有人物設定,基本上假定人有獨特的記憶、個性,因而產稱特定的思考模式和行為反應,這就是所以甲不會是乙,不會做乙做的事。K仔的改編也符合這個假設,姊弟之間不可置換的回憶,嚴重影響弟弟的心靈結構,整齣戲欲呈現的便是這心靈結構

我從短篇小說集《Zoo》入手乙一小說,最感到驚駭的是其中主角往往沒有一種固定的、人性的東西存在,殺人者既無頑固或仇恨的「情意結」,被殺者也沒有任何被迫害的激憤或悲傷情懷,生命好像偶然存在天地之間的一莖蘆葦,腳一踩就折斷。人的心緒彷彿存在當下,當下的感覺,當下的欲望,決定當下採取何種行動。這麼一來,於其說性格,不如說是環境書寫人的行為。有時甚至激發出某種隱藏版人格,而行為者和敘事者,態度漠然依舊,對此毫不驚恐。有評論者稱乙一的風格為「無機感」,在我看來乙一的人物也帶有這種無機感。

奇怪的是當我們閱讀擁有無機感性格的年男少女在紙上呼吸時,絲毫不覺得不近情理,如同旁證,證明這正是當下現實的一種徵候狀,而那隱藏版人格亦存在你我之內,是作者巧妙地誘發我們放下道德判斷或原則性的篩濾,直接凝視,冷靜觀看,猶如殺人者冷靜觀看被殺者嚥下最後一口氣的的表情,絲毫不含惡意,唯有深深好奇,全力集中精神,彷彿閱讀自己。

法國劇作家Bernard-Marie Koltēs也曾以真實社會事件中的連續殺人者Roberto Zucco為主角,劇中對殺人者不加批判也不揣測動機的書寫態度,在80年代末觸怒許多觀眾。不過我想,到了21世紀,應該沒人把力氣耗費在這種問題上了吧。每天都可以在CSI之類的影集上看到無數死人,隨時可耽溺在自己繽紛而狹窄的宅界裡頭,在規格化的消費世界裡尋求一點點自我……;真正的問題可能是:什麼時候,我們才能像凝視自己一樣,專心地凝視別人

現代劇場上演出Roberto Zucco依舊是個挑戰,但挑戰點反倒不是意義的虛無,而是表演方法上的空乏:畢竟,無法定調性格的人物,到底該怎麼演呢?如何演出無感之人卻能喚起觀眾有感?

杜國康導演《The Gutter》(澳門足跡劇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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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圖為電影版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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