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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0/09

橫空一筆長噦--何偉康與《皇帝變》

「夢 在荒原馳騁/蜃樓飛駛 瞢騰海市/橫空一筆長噦/驀然回轡 找尋/海角棲遲的酣睡

長灘 篝火遺熄/淺淺一行皈依/濤席上鐫刻留言/從頭收拾殞落/閃亮千堆雪

任沙暴奔投海嘯/崦嵫焚燒 吞噬/常無之妙 常有之徼/詮釋負隅 等候/無可如何的遁逃

卸下樓蘭故劍/澹澹石上沒羽的殘跡/折疊細君的烏孫啼泣/永夜 雪浪相隨/暢飲無邊的沉默」

今年夏天,詩人商禽辭世,牽動何偉康縷縷舊憶因而寫下這首<觴別>。

四、五十年前,二次大戰爭告一段落,人心一片空蕩荒蕪,西方的「存在主義」風潮適時吹入,當時台大文學院二樓每週五晚上的哲學講座,永遠擠得水洩不通。隨國民政府來台的一群年輕軍人,正值求知若渴的年齡,一腔熱血無處發洩,也擠在青年學生群中聽講;課罷意猶未盡,續往賃居處徹夜長談,何偉康與商禽就相識於那時。

何偉康勾起一片人影幢幢的回憶,包括哲學系教授殷海光、殷海光的學生金忠烈、後來成為高麗大學教授的許世旭等人。或因為屈原和何偉康同為湖南人,許世旭問於何偉康:「屈原因何絕望?」何偉康也拿腹中尚未透徹的理論回答:「他以為本質永於存在。」話音猶在耳畔,而人均已作古,令他不禁感嘆「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

十七歲從軍,二十七歲告別軍旅生涯,成為專業寫稿人,此後皆與文字為伍的何偉康,寫作文類相當廣闊:詩、聯、時論、影評、雜感、小品、長短篇小說,電影、電視、舞台、廣播劇劇本。發表過舞台劇本十多本,電影劇本數十本,電視劇本百餘本,小說近十本。創辦過雜誌,當過電影導演,製作過舞台劇,寫時論寫到組政黨峰,迴路轉大半輩子後,決定潛心經營一部以「厚、重、深、遠」為目標的長篇歷史小說。他開始深居簡出,在創作之路上全力衝刺。

這部描寫後唐莊宗李存勗的興亡與愛戀的百萬字長卷叫做《同光櫛照》,1988年開始動筆,1994年以《同光櫛照》二十分之一篇幅改編的舞台劇本《皇帝變》,旋獲文建會劇本首獎,1998年《皇帝變》劇本正式出版,並在國家戲劇院首演,2005年以新劇名《李亞子》赴上海演出25場;算是台灣劇本登陸上演的先驅之一。

從小博覽古冊,遣字造字富深古奇氣的何偉康,何以選擇後唐莊宗李存勗,這個在歷史上評價兩極化的人物為主角?《舊五代史》讚李存勗是中興之主,是唐朝的合法繼承者,《新五代史》寫到李存勗則說他「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暗諷他是亡國之由。李存勗小名「亞子」,從小隨父親李克用征戰沙場,十一歲已成名,二十四歲繼承父志,十五年間統一群雄割據的北方,立國號為唐,中興唐室。

另一方面,李存勗可能是中國歷史上最愛看戲、演戲的皇帝。他不但縱養伶人,還親自粉墨登場,自取藝名「李天下」。就在他以為天下已定,開始縱情恣性「做自己」之後,三年內王朝內叛亂四起,他自己也在亂中被伶官誤殺;所以,說他是「中興之主」也行,說他是「亡身王國」也對,歐陽修便評李存勗:「取得之難,失之易乎?」

何偉康十歲讀<新五代史伶官傳>時,對李存勗已深感好奇,但當時老師輕輕帶過不願多談。及長,根據自己的鑽研究底,何偉康對李存勗的歷史定位別有見解,他說:若將中國歷史比做人身,先秦等於頭部,漢唐是胸軀,元明清是下半身,五代十國則約在腰部,是個承先啟後的位置。何老著眼於中國歷史的這條腰帶部位,在小說中對後唐的土地城池宗廟、 風俗人民氣味,無一不精細描繪;情節則圍繞著李存勗繼承父志打下江山後,愛戀父親的嬪妃陳媎未果直至死亡的一段纏戀,盤根疊枝地鋪陳。

為這本小說苦心浸淫超過二十年,書寫近百萬字,然何偉康仍覺未臻完善。他預定能在三年左右大功告成,為了這部小說的寫作,他推掉大半的邀約,甚至擱置了其他如《先秦記事》、《孔老三會》戲劇寫作計畫。因為這部小說是他預備留給世界的無價遺產。

綜覽何偉康的寫作計畫無不附於中國文化這支主脈,他認為人性的根源是民族的種性,作品必須反映出創作者和讀者共同的母體。這時何老回憶他年輕時著迷的「存在主義」,他後來是在中國最古老的文字工具書《說文解字》裡找到答案,從「朕」這個字找到答案。

「朕」這個字在今天為皇帝自稱,然上古時代,凡士大夫讀書人皆可自稱「朕」。「朕」的字源來自古人造舟,木與木之間密不過水的縫隙,稱之為「朕」。何老說:「朕」它可見、可觸、然本體並不存在;就像「存在主義」中的「我」一樣,「我」不是一個天地獨立之物,而是一個人所知、所感、所信、所為、所由與所往的拼接。

「問了半世紀,我是甚麼?原來我就在我之周所有物事的縫合處。」

何偉康:1930年出生於湖南省湘潭市,為一專業寫稿人。17歲從軍,10年軍旅生涯,大量讀書與寫作的摸索後,從事電影、電視、舞台、廣播劇的編劇,寫過舞台劇本十多本,電影劇本數十本,電視劇本百餘本,編導電影作品《她怎麼辦?》(1971)、《神捕》(1979)、《一個太太恰恰好》(1979)等。以康白及其他筆名發表影評、雜感、小品,不下數百萬字,寫作文類涉及詩、聯、時論、長、短篇小說,出版小說《蟠龍山》、《百靈鳥之戀》、《緣起緣滅》、《微笑曾經來過》、《康白自選集》、《昨日再見》、《俑舞》、《人質》、《流月》,曾獲文建會劇本首獎、聯合報極短篇小說獎等。

本文原載於《文訊》第30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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