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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04

讀《台灣共和國》


台獨,佛地魔。

雖則台灣超過五十年時間如同一個獨立國家:稅金自己收,鈔票自己印,武器自己做,護照自己發,憲法自己訂,總統自己選……,但因歷史的荒謬所致,獨立這字眼只可默認不可言說,彷彿奇幻小說《哈利波特》裡的佛地魔。若干冒大不諱談台獨,還立被視為「談政治」、「分立場」、並貼上標籤。然則,「台灣獨立」並非僅是政客操作選票的工具,它是真正發生過的理論、信念、機會和實踐----雖然實踐結果是失敗的。

廖文毅這名字,照說在日治時代的人應有聽聞。廖家為雲林西螺首富,兩代之間出六位博士,子弟分別在美國、日本、中國留學過,媳婦來自瑞士、美國、日本人,像聯合國一般,是個相當開明而國際化的望族。然即使我因撰寫《杜聰明與蔣渭水》劇本,大量閱讀日治時期台灣史,在我印象裡,廖文毅的名字僅僅出現於1946年台灣首屆參政員選舉,廖文毅得票中有爭議廢票,與其他四人同票,抽籤結果落選,此事引發數人憤而退選。

寥寥數語,我實在不清楚「有爭議廢票」是怎麼爭議法?只感覺廖文毅名字好像從此淡出台灣政壇。

直到讀《台灣共和國》,從台籍菁英林益謙的口述中我才了解當年情況:林益謙往中山堂參觀開票,看到「開票結果,廖文毅得票足以當選,選舉主任委員民政處長周一鶚,卻一張一張檢查廖文毅的選票,挑毛病,說『這一張字跡模糊,無效。』『這一張投票人姓名溢出欄外,無效。』『這一張廖文毅的毅字寫錯,無效。』公然作票,即使在場觀眾鼓譟抗議,周一鶚仍置之不理。」

其實真正原因在廖文毅主張「聯省自治」,得罪當道,遭到刻意排擠。隔年,二二八事件發生,廖文毅原本的政治主張也漸漸由「自治」激化為「獨立」。他在香港組織「台灣再解放聯盟」,意指台灣從日本殖民地統治解放後,必須再從中國歧視台灣人、暴虐無能的統治中解放,故稱為「再解放」。

若鄭成功生聚台灣也算是一次「台獨」的話,1956年2月28日(二二八事件九周年)在東京成立的台灣共和國,是繼鄭氏王朝(1662-1683)、台灣民主國(1895)之後,台灣第三次建國運動。只不過前兩次建國都有「唯有死守,據為島國,遙戴皇靈」,有朝一日回歸大陸母國的期待,台灣共和國卻以與大陸政權切割關係為前提。廖文毅著書《台灣民本主義》,民本簡單來說就是以民為本,有住民自決的意思,在具備獨立能力以前,廖並主張由聯合國先託管。

只不過當時中華民國仍是聯合國中擁有否決權的常任理事國,台灣獨立的討論上不了大會。隨著韓戰爆發,美國決定聯蔣政權牽制中國大陸和北韓,國際情勢越發不利於台灣共和國。而台灣境內實施白色恐怖,人人噤聲自危,台獨之聲完全被壓抑。最後東京的台灣共和國臨時政府在第一任大統領廖文毅返台(1965),第二任、第三任大統領相繼去世後(1977),終告結束。所謂成者為王,敗者為寇,這段「台獨史」隱進歷史的摺頁,名不經傳。倖存者大都選擇沉默,不再涉政治。至於民進黨前身「黨外運動」興起又是歷史另一章了。

五○年代三少四壯,到九○年代末,若非謝世凋零,也已殘燭老邁。文字既已消滅,口述歷史便格外重要。《台灣共和國》這本書完全以當事人口述加以記錄整理,未加雕鑿。閱讀起來宛如一個一個人生故事,可以說是最淺易懂的歷史類書。而同一件事從不同當事人記憶述說,也產生相互印證,或對照比較的效果。如「暗殺蔣經國」一事在廖史豪、黃紀男口中便有不同說法。

自組政府、買軍備、吸收同志、暗殺執政者,這些聽起來都是叛亂殺頭的行徑,勢力之懸殊於如今看來亦如「以卵擊石」,但對心心念念「台灣共和國」的他們來說,這可是百分之百的愛國義勇之舉。口述部分紀錄了他們思想養成、情感動念、行動經過。他們有理想,同時也為自己的理想付出了寶貴的一生。

然其中也包括執政當局「寧錯殺一百」的策略下,僅僅閱讀書籍、或協助傳遞文件,根本搆不上行為犯罪行為,被羅織入陷的人。由於他們根本不屬於台獨「核心人物」,即使政治談判特赦也特赦不到他們,政治犯的烙印卻就此跟隨他們和他們的家人一生,屬於最無辜的人。他們的口述也旁證當年國民政府的執法心態。

這本書由具學術背景的中研院張炎憲先生主持紀錄,除了有一手資料的主觀感性,也有紀錄者的客觀理性。主文為口述歷史部分,係皆「寇方」當事人,這些人屬於社會歷史結構中的喑啞者,並即將凋零殆盡,作為史實資料,紀錄刻不容緩。下冊附有廖文毅案判決書全文、台灣共和國憲法全文;提供官方正本說法。

我覺得台灣現代史中多見仕紳、豪族。無論被「台灣民主國」推為國會議長(但堅持婉拒),捐獻銀一百萬兩的全台首富林維源(板橋林家,在獨立慶典的第二天就潛逃至廈門);唐景崧倉皇內渡後,代表台北城民迎接日本人的辜顯榮(鹿港辜家);日治時期主持「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的台灣議會之父林獻堂(霧峰林家);或一手成立「台灣共和國」的廖文毅(西螺廖家);都屬當時台灣上流社會階級。

或許這類社會運動要錢、要人,而當年集知識、財富於一身的人,就是這個階級。外來統治者要穩住社會輿論、經濟動脈,也必須與這個階級的人講談合作。這於是集社會「賢達」兼「顯貴」的情況也就這麼順理成章。

(這麼一想,杜聰明和蔣渭水屬例外的「草地人」,一個出身三芝農家,一個父親在宜蘭算命為業。)

讀完這本口述歷史,我深深覺得這是每個台灣人都應該一讀的書,無關政治立場、省籍黨派、志業抉擇,這是一份對「台灣意識」萌芽的自白,不知這段被刻意被遺忘的歷史,使我們「數典忘祖」而不自知。其實說來,不論操作歷史記憶、失去歷史記憶、被歷史遺忘的人,全都是政治的受害者。

即如蔣經國,以他的立場,他成為壓制台獨人士的強勁打手;就操作技術來講,他是相當成功的。但他同時也是宣布解嚴、承諾蔣家人不再執政、交棒給具台獨意識的台灣人李登輝的末代總統。歷史的功過是非,越深入了解就越覺得難以一言蔽之。

台灣在短短數十年中,薈萃外省文化於彈丸之地,產生獨特的文化樣態,這也是不爭的事實。在台灣,不同族群往往選擇不同歷史記憶。然瞭解對方的歷史記憶,才是接納彼此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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