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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12

小說與戲劇

一直覺得讀小說很奢侈。打開一本書就像拿到一把鑰匙,藉此走進別人的人生。

但有時是那些陌生人來到家裡作客。讀《小島》那幾天,我家來了一對黑皮膚的加勒比海年輕人荷坦思和吉伯特,都是心性高傲而健談的人,他們常把「我們的小島」掛在嘴邊,忘了大英國協其實也是一個島,台灣也是一個小島。他們稱大英國協為「祖國」,但台灣的「祖國」是哪裡?該不是說沿海有許多飛彈對著台灣的那個大國吧,這讓我心裡發毛

荷坦思深以自己的教養和教育專業為傲,她不知道「祖國」的白人看待黑人如猴子,其實這個邏輯很自然: 即使最高等的猴子也不配教育最低等的人類。

吉伯特拼命講「祖國」如何如何荒謬,彷彿明察秋毫,可同住一屋的白人房東太太奎妮,肚子發胖成球,他都渾然不覺。或許吉伯特可以自我辯解:親愛的,當荒謬如同正常般頻繁時,你就會對荒謬視而不見。不過他不知道自己人生重要時刻,全來自一個他素不相視、叫作麥可小島的黑皮膚男人。他的命運是跟一個陌生人連在一起的----我們的命運說不定跟某個素不相識的人有關呢。

每個人都藏著點祕密心思,故事中人彼此不曉得,但讀者是曉得的,一個又一個祕密揭曉,到了最後,我們赫然發現:其實作者對我們也隱藏了一個最大的秘密。

讓我印象最深的是吉伯特想向荷坦思傳達正確的實情時,口若懸河的他想了半天說出畢生最無聊的話:「妳要知道……祖國不總是對的。」

作者安卓亞勒維很聰明,本應讓人義憤填膺的事,用幽默慧詰的口吻說著,諷刺到爆!她知道人們總願意笑一笑,在微笑中無意吞進一個內含辛酸的故事。她自己是新移民第二代,想來已完全融合入英倫社會,說著父母輩的故事,並非想掀起革命,只是想在你莞爾一笑的同時,巧妙地戳刺一下你的自以為是。

安卓亞離開後,住進我心房的氣質美女江國香織的《流理台下的骨頭》。她比較不尚精巧編織故事,看似信筆所至,純以氣質取勝。

怪怪的一家六口,在意家人「想甚麼」勝過於「做甚麼」,令我覺得不可思議。舉例來說,要是有一天我把自己的右手包吊在肩膀上,改用左手吃飯,我爸媽一定會斥責:「幹甚麼?下死下賤,快放下來!」(對這就是他們的教育口吻),絕對不會因為我說:「想試試看左手和右手可否一樣靈活」而容忍我在他們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用這副怪樣與他們共桌吃飯。我想我的小弟絕對不會體貼地自動幫我挑出魚骨頭到我面前,應該會斜睨我叫我神經病,說不定還會模仿我取笑。


果然是生產藝術家的家庭啊。江國香織教我們懂一件事:每個人都有一點怪怪的,所以每個人都必須閱讀別人的怪,而非排斥別人的怪。

像每天丈夫出門後才化妝,在丈夫回家前卸妝完畢的妻子,怪怪的。想要的結婚禮物不是戒指和衣服,而是一隻倉鼠的媽媽,怪怪的。把餐桌當畫布,常常撿樹枝、枯葉和石頭裝飾電磁爐或盤子的媽媽,怪怪的。想逛動物園時,就親自幫四個小孩請假的媽媽,怪怪的。認為考試是為了測驗平常所學,視「抱佛腳」為可恥的欺騙行為,因為小孩考試前看書而大發雷霆的爸爸,對取巧應付以為習慣的我們來說,怪怪的。

從小溫柔和平、很會做蛋糕的大姊素代,出嫁後不曾在娘家過夜,感覺沒任何特異之處,有一天不說任何理由就回到娘家,準備離婚,全家人都不強問理由,在弄不清楚狀況下也絕對不責怪她,甚至暗暗感到一種恢復從前的溫暖安心。

年輕時自殺過兩次二姐島子,現在是職業婦女,每月一發薪水就替全家買禮物,不管人家需不需要。她的熱情從來無地發洩,只好不由自主一再愛上貧窮、可憐、個性差、一無是處,需要她奉獻到憔悴不堪的男人,或者女人。

老三琴高中畢業後每天悠悠晃晃混日子,認為二十歲以前父母有義務養她。果然這個家也不催逼她,讓她自然而然找到方向。她每天穿著爸爸或弟弟的衣服鞋子,在深夜出門散步。吊起右手吃飯。交了一個男朋友。做愛。一聽到雨聲就莫名悲傷。想著一些瑣瑣屑屑的事情,不慌不忙閱讀自己的心事。

小弟律只有國三,沉默寡言,但總能默默察覺別人的需要。但他好像很少走出他的房間。常在房裡製作各種模型公仔,細心幫娃娃穿上黑色蕾絲內衣,查國旗書找各小國獨立日與家人生日的關係.....,或許應該算宅男,全家人都覺得他很正常,但是有一天,學校勒令他停學,整個家族都為小小的律打抱不平,不過他們也不大費周章地去抗議。

這個家族外表過著極平常的日子,但每個人都很像圖書館裡的夢遊者,他們閱讀著那些我們看不到摸不著的東西----類似心那樣的存在。

《流理台下的骨頭》不像書名暗示好像會發生甚麼恐怖推理事件,一家人的日常生活,最後結束在某一個平常的日子,就像撕掉日曆紙一樣(雖說平常但哪一天是真正平常的呢?)。我跟他們好像不冷不熱的室友關係,相處一陣子,大家和諧愉快,然後告辭離去,你繼續你的人生,他們繼續他們的人生。以後甚麼時候想起,再請他們來跟你聊幾句,話都是講過的,但你的感覺可能不一樣。因為最平淡無奇的生活節奏下,也永遠有甚麼沒咀嚼透,當時沒聽懂,不曾注意到的部分。


說起來看戲也是很奢侈的,一場好戲也像目睹另一個世界,只是看戲不能待在家裡,悠悠晃晃,隨心所欲,看戲一定要走出門去,一定要準時,出現在說好的地點,去相遇那一場發生。就跟約會見面一樣。


也許我每次出門看戲都悄悄盼望邂逅一場驚天動地的緣戀,一生一次的相遇。

上個月去看一齣戲,先不提名字,氣質外貌都不俗,但我們沒什麼深刻的交談。她/他一直用種旁觀者的眼神,掃過好像有點重要的東西,好像若有所感又說不定感覺什麼,然後她/他優雅地穿過大廳,從頭到尾我都沒有燃起想認識她/他的慾望,便沉默地回家。

是失敗的約會嗎?也還好,沒爭吵,沒惡語,我跟我自己說,每次約會都搞得驚心動魄魂牽夢繫不也很奇怪嗎?世上值得被遺忘的人總是比較多。


1 則留言:

宛婷 提到...

但我好想知道戲的名兒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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