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荷坦思深以自己的教養和教育專業為傲,她不知道「祖國」的白人看待黑人如猴子,其實這個邏輯很自然: 即使最高等的猴子也不配教育最低等的人類。
吉伯特拼命講「祖國」如何如何荒謬,彷彿明察秋毫,可同住一屋的白人房東太太奎妮,肚子發胖成球,他都渾然不覺。或許吉伯特可以自我辯解:親愛的,當荒謬如同正常般頻繁時,你就會對荒謬視而不見。不過他不知道自己人生重要時刻,全來自一個他素不相視、叫作麥可小島的黑皮膚男人。他的命運是跟一個陌生人連在一起的----我們的命運說不定跟某個素不相識的人有關呢。
每個人都藏著點祕密心思,故事中人彼此不曉得,但讀者是曉得的,一個又一個祕密揭曉,到了最後,我們赫然發現:其實作者對我們也隱藏了一個最大的秘密。
讓我印象最深的是吉伯特想向荷坦思傳達正確的實情時,口若懸河的他想了半天說出畢生最無聊的話:「妳要知道……祖國不總是對的。」
作者安卓亞勒維很聰明,本應讓人義憤填膺的事,用幽默慧詰的口吻說著,諷刺到爆!她知道人們總願意笑一笑,在微笑中無意吞進一個內含辛酸的故事。她自己是新移民第二代,想來已完全融合入英倫社會,說著父母輩的故事,並非想掀起革命,只是想在你莞爾一笑的同時,巧妙地戳刺一下你的自以為是。
安卓亞離開後,住進我心房的氣質美女江國香織的《流理台下的骨頭》。她比較不尚精巧編織故事,看似信筆所至,純以氣質取勝。

果然是生產藝術家的家庭啊。江國香織教我們懂一件事:每個人都有一點怪怪的,所以每個人都必須閱讀別人的怪,而非排斥別人的怪。
像每天丈夫出門後才化妝,在丈夫回家前卸妝完畢的妻子,怪怪的。想要的結婚禮物不是戒指和衣服,而是一隻倉鼠的媽媽,怪怪的。把餐桌當畫布,常常撿樹枝、枯葉和石頭裝飾電磁爐或盤子的媽媽,怪怪的。想逛動物園時,就親自幫四個小孩請假的媽媽,怪怪的。認為考試是為了測驗平常所學,視「抱佛腳」為可恥的欺騙行為,因為小孩考試前看書而大發雷霆的爸爸,對取巧應付以為習慣的我們來說,怪怪的。
從小溫柔和平、很會做蛋糕的大姊素代,出嫁後不曾在娘家過夜,感覺沒任何特異之處,有一天不說任何理由就回到娘家,準備離婚,全家人都不強問理由,在弄不清楚狀況下也絕對不責怪她,甚至暗暗感到一種恢復從前的溫暖安心。
年輕時自殺過兩次二姐島子,現在是職業婦女,每月一發薪水就替全家買禮物,不管人家需不需要。她的熱情從來無地發洩,只好不由自主一再愛上貧窮、可憐、個性差、一無是處,需要她奉獻到憔悴不堪的男人,或者女人。
老三琴高中畢業後每天悠悠晃晃混日子,認為二十歲以前父母有義務養她。果然這個家也不催逼她,讓她自然而然找到方向。她每天穿著爸爸或弟弟的衣服鞋子,在深夜出門散步。吊起右手吃飯。交了一個男朋友。做愛。一聽到雨聲就莫名悲傷。想著一些瑣瑣屑屑的事情,不慌不忙閱讀自己的心事。
小弟律只有國三,沉默寡言,但總能默默察覺別人的需要。但他好像很少走出他的房間。常在房裡製作各種模型公仔,細心幫娃娃穿上黑色蕾絲內衣,查國旗書找各小國獨立日與家人生日的關係.....,或許應該算宅男,全家人都覺得他很正常,但是有一天,學校勒令他停學,整個家族都為小小的律打抱不平,不過他們也不大費周章地去抗議。
這個家族外表過著極平常的日子,但每個人都很像圖書館裡的夢遊者,他們閱讀著那些我們看不到摸不著的東西----類似心那樣的存在。
《流理台下的骨頭》不像書名暗示好像會發生甚麼恐怖推理事件,一家人的日常生活,最後結束在某一個平常的日子,就像撕掉日曆紙一樣(雖說平常但哪一天是真正平常的呢?)。我跟他們好像不冷不熱的室友關係,相處一陣子,大家和諧愉快,然後告辭離去,你繼續你的人生,他們繼續他們的人生。以後甚麼時候想起,再請他們來跟你聊幾句,話都是講過的,但你的感覺可能不一樣。因為最平淡無奇的生活節奏下,也永遠有甚麼沒咀嚼透,當時沒聽懂,不曾注意到的部分。

也許我每次出門看戲都悄悄盼望邂逅一場驚天動地的緣戀,一生一次的相遇。
上個月去看一齣戲,先不提名字,氣質外貌都不俗,但我們沒什麼深刻的交談。她/他一直用種旁觀者的眼神,掃過好像有點重要的東西,好像若有所感又說不定感覺什麼,然後她/他優雅地穿過大廳,從頭到尾我都沒有燃起想認識她/他的慾望,便沉默地回家。
是失敗的約會嗎?也還好,沒爭吵,沒惡語,我跟我自己說,每次約會都搞得驚心動魄魂牽夢繫不也很奇怪嗎?世上值得被遺忘的人總是比較多。
1 則留言:
但我好想知道戲的名兒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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