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迷上章詒和的文字:洗練、精緻、滄涼。
拾起這本書多少看上旁邊的小字「寫給不看戲的人看」--我也寫過很多給不看劇場人看的文章,但總是囉囉嗦嗦解釋上一大堆,怎麼從沒想過可以這麼簡單地—寫劇場,但是寫給不看劇場的人看。
我也不怎麼看京劇,所以我拿起來翻翻。
作者筆鋒挾帶感情,而且是露骨地挾帶私人感情,含淚、含恨、含憾、含慨,可不知怎麼的,我就是無法憎厭此人主觀的寫法。三零年代,我聽得最多的傳奇是五四和巴金老舍沈從文等文學家,忘了四大名旦(梅蘭芳、程硯秋、尚小雲、荀慧生),四小名旦(李世芳、毛世來、張君秋、宋德珠),前四大鬚生(余叔岩、馬連良、高慶奎、言菊朋)、後四大鬚生(馬連良、譚富英、奚嘯伯、楊寶森)、老生三鼎甲、四大老生花臉等等,其實也盛開在那時代,那是個名角登場、名角引領舞台風騷的時代。
內亂、抗戰,都沒真正熄滅藝術的火苗,倒是四九年後,「國家」、「社會」、「人民」、「政治」的價值凌駕一切之後,伶人被推入舊傳統,被時代給推翻。章詒和如此描寫:「伶人,是奇特的一群,在創造燦爛的同時,也陷入卑賤。」不管熱情擁抱新政府的、或對新政府保持距離的,都無法避免京劇藝術的這場浩劫。章詒和鑑往歸結理由:「由藝術領域以外的人士來領導和推動的藝術改革,從娘胎裡就注定它不能走上一條按藝術自身規律發展的道路,哪怕這些『藝術領域以外的人士』可能是不錯的作家、電影家和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家。」
藝術如是脆弱,在「以人民大眾的立場評價舊戲曲」、「要使舊形式迅速為人民服務」這樣的「時代呼喚」下,身懷絕技的伶人也只能在文化行政官前俯首稱臣、恭敬從命了。而當名角的核心地位被顛覆,審美的獨立性也就漸漸蕩然;任何時代的「政治正確」可能都是藝術審美的殺手。
序言作者對今時代有些喟嘆:「過去看戲是享受,是歡樂。......如今所有的文化都是消費,一方面是生活走向審美,另一方面則是藝術的消亡。」說的是京劇藝術,然我讀著也眼熟。這點,兩岸皆然,一整個看戲的市民社會消失了,作者憑弔得沉痛:「現在的劇壇能看嗎?不是背靠官,就是倒向商。」這些字眼也同時扎痛了我。
是否,我也正生在「甚麼都不配產生、無足輕重的過渡時代」?背靠官,倒向商,似乎也是我們這個思想凌駕美感的時代,許多從藝者的生存之道......。
另一個時代故事:梁文道:一個最後一代香港文化人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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