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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26

另類看城市之眼~~澳門藝穗節

去澳門--看表演?是的,澳門不只賭場,不只威尼斯酒店和太陽馬戲團《Zaia》,不只世界遺產歷史城區,還有藝穗節可以看。

澳門藝穗節,有別於由文化局主辦、邀請國外知名藝團來澳門表演的澳門藝術節,傾向培植本地藝團對外公演。從1999年前澳門市政廳(現澳門民政總署) 主辦首屆「澳門藝穗1999」,已有十年歷史;與澳門藝術節(二十年歷史)、澳門國際音樂節並列為澳門三大藝術節慶之一。

今年澳門藝穗定題為「城市藝穗 2009 Macau Fringe」;定位主角為本地年輕創作者,以突破演出空間之「全城舞台」為理念;演出地點包括鬧市街巷、廣場、跨海大橋、公共汽車內、大廈天台、難民營、修道院、舊船塢、離島舊城區、山野幽谷等。今年也是頭一次交由民間團體承辦執行。

澳門劇場歷史不算長,正規劇場空間還不多,於是刺激出表演藝術家因簡就陋、不按理出牌、利用另類空間做舞台的本事。澳門環境劇場的發軔幾乎與本地劇場崛起的歷史同時,演出空間的「自由」和「另類」成為一種特色,今年澳門藝穗節有相當多的環境劇場、還有以靈便彈性取勝的小劇場;整個澳門藝穗節儼然是一場小劇場和環境劇場的盛宴。

1996年創立的石頭公社,曾於1999年在澳門半島通往離島的跨海大橋上演出《大橋上的夢遊日子》,喚醒澳門人對表演空間與生活空間連結的意識。今年石頭公社推出《南灣湖的金魚缸之盛世危言》,其中一部分選在澳門半島南端的人工湖--南灣湖旁,從傍晚六點到八點做行動藝術演出。在緩慢行動節奏中天色漸漸沉入黃昏,對岸林立的賭場霓虹燈一一打亮,這時穿雪白制服的中學生魚貫搭上白船,駛向金紅燦綠的對岸,反映出藝術家對拼觀光的澳門的省思,但對外地人我而言,南灣湖畔四月黃昏的風與漣漪,和表演融混一起烙印在我的心底。

藝穗節開幕第二天的大遊行,時值復活節假期,當天從內地和香港湧入的度假客多達八萬人次。遊行隊伍一路被分不清是觀光客、媒體、還是攝影家的相機團團包圍,很有萬人空巷氣勢。熱鬧的遊街表演從澳門地標--大三巴牌坊前出發,壓陣的卻是一支送喪隊打扮的藝團,抬着滿手名牌購物袋的桃紅色女模雕像,在五彩繽紛中前進,也不知喧騰狂歡的氣氛中有幾個人讀懂那微妙的諷刺? 這使我產生幾個感想:一,好的藝術節不只節目本身,必須整體社會條件的配合;二,觀光固然帶來了城市的繁榮和看表演的人口,但小劇場或嚴肅藝術家卻不見得會迎合主流價值;三,如果你到一個城市不只想看光鮮亮麗享受好吃好玩,想進一步探索城市的小夾縫,和藏在夾縫裡的靈魂嘗試表述,那麼這篇文章你可以往下看,我將繼續介紹藝穗節的節目,和從其中可以看到甚麼樣的思維。

首開澳門口述歷史先河的足跡劇團,演出僅此一場《冇水流蓮》,這個表演是參與式劇場,觀眾並非好整以暇坐在坐位上欣賞,而必須付出行動和體力。
只見觀眾集合完畢後,拿到一份新橋區(雖叫新橋卻是澳門歷史悠久的老社區)地圖和長串題庫後,導演宣布出發後,立刻消失無蹤。這可不是導遊帶領觀光團到街上遊目四顧到處逛逛買買,而是你必須自行想辦法找尋線索填寫謎題,以便趕在規定時間點找到表演發生的位置,而表演總發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新橋區的某個日常空間。所有線索和表演都與新橋舊社區的歷史有關,表演則表現出在地者對空間的記憶和情感。在邊找邊看當中,觀眾由身體力行體驗到一個在地人以甚麼樣的角度看待環境,那是迥異於觀光客的角度;停步時則與創作者一起咀嚼記憶的詩意;有創意也有感動。這個劇場經驗使人玩味:這是一場演出?還是一場顛覆觀光行為的行動藝術?

澳門劇場創作者對環境的詮釋和運用角度,並不只有一種;像凹凸之外劇團的《玩‧風景》,去年曾在台北推出劇場版本,隔五個月,蔣禎耘延續《玩‧風景》的創作概念,做了兩個環境劇場版本:一個在屋頂酒吧的天井,一個在抽乾的游泳池裡面。同樣水墨畫和肢體的跨界實驗,採用不同的空間、音樂、表演者(台北版為演員,澳門版為舞者)。我尤其喜歡天井版本,觀眾圍著天井向下望,恍如由群廈之中俯瞰公寓天台,很有澳門因急速發展造成建築物櫛比鱗次新舊混造成的空間緊仄感。但空間再緊仄建築再制式也關不住人心對自由和創意的嚮往,這齣戲一面有自創「心」的空間的企圖,一面又帶出環境的味道,利用「玩」去顛覆限制;在日常生活環境中演出,帶著一股生活的隨興和活力,使玩味更加淋漓。

另一個我很欣賞的演出是天邊外劇場的《如果在聖庇道街.一個累人》。要不是這個表演我想我再來澳門幾次我都一定走不到這條貌不驚人、停滿機車、爬滿鐵窗、仰頭只見一線天的小巷道。編導陳佳碧選擇這條街原本並非因它地貌特,只因為澳門天邊外劇場的排練室就在這條街上。在自己平常生活的空間演出的環境劇場,特別能看到一種對環境「不打擾」的態度。這場戲開始於生活場景和劇場界線模糊的地帶;當表演路過夜巷,與吃消夜的普通市民,混雜於同一場域;前者安靜,後者喧嘩;與一般表演繪聲匯影,而觀眾席安靜無聲的樣貌判若兩樣;是個很奇特的觀賞經驗。戲的後半,觀眾被帶進室內,更看到創作者自創的心靈空間,纖細、感性、沒有大道理,而奠基於生活,是我們麻木的生活一不小心就錯身而過、遺失不察的心靈呼聲。

四月初開始、為期兩周的澳門藝穗節,平均每天兩場表演,另有展覽、工作坊、藝評家座談會,和街頭表演與創意市集等戶外活動。所有活動集中在面積9.3平方公里的澳門半島(臺北市面積為其29倍),在不同表演地點之間,大多都可步行抵達,非常方便看戲趕場。
兩周看下來,表演場地不斷挑戰挖掘城市空間的潛力:古蹟廢墟中演出生死劇、在廢棄幼稚園演歌舞劇、從街邊冷不防開始的表演、舊防空壕內舉行的搖滾音樂會、遊走整個中國式庭園的舞蹈等等。這讓我不得不覺得澳門市彷彿一個東方的亞維儂城,小巧,古老,而適合劇場。

這個海角邊緣的特區,小劇場藝術正在崛起。反觀台灣社會日益傾向娛樂經濟,自主性迷失,領先起步的小劇場則掙扎於票房壓力,消沉於社會議題被政治綁架操作後人心的異化。雖然澳門的劇場發展比台灣晚,雖然澳門的戲劇教育系統不及台灣完整,補助機制不像台灣完備,雖然同樣地民眾看戲還不夠普遍,雖然比起台灣更欠缺讓劇場工作者往職業化發展和生存的空間;但是澳門有那股台灣小劇場初起時的那股青春活力、理直氣壯、義無反顧、探求殷切,幾乎是讓人懷念的。

雖然我一向出門旅行就想把自己的經驗和記憶盡拋腦後,小心翼翼避免比較和對照,希望自己可以不帶成見去迎接一切新的經驗。但這次旅行好像逼使我不斷回視台灣小劇場,回顧所謂的台灣,而我看到了時間的弔詭:排在未來的不見得比從前的進步,過往的不見得就是落伍,年輕的不見得比年老的幼稚,有錢有勢未必就買得起任何東西。

澳門博彩業於1847年葡萄牙管治之下開始合法化,1960年代以後博彩業的稅收佔開始政府收入四成以上,90年代後特區開放博彩牌照的發放,形成博彩業競爭的局面。雖然賭場和觀光業快速起飛,收入變好,人口和物價也一起飆漲,然人心渴望著呼吸和喘息空間,期待自我意識不為迅速變換的地景空間沖得稀薄、隨波逐流,呼喚著對土地的記憶不想變得無所依恃。這些冀望、這些反省、這些心靈不安的鼓譟,都寄意在本地的小劇場中。

台灣2009年才通過離島博奕條款。曾經相當以「華人地區最先進的民主經驗」自豪的台灣,現在似乎更需放眼亞洲思考自己的位置,甚至借鏡某些特區經驗,或許包括我這另類的「澳門經驗」。
(原載於《PAR》雜誌)
其他:
一個台灣人看澳門城市藝穗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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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chong 提到...

這就是"看不見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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