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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19

廖咸浩

刊載於<新觀念>雜誌2006年元月號台北的故事,時廖咸浩為台北市文化局長

在我印象裡,廖咸浩老師(至今我仍難以改口)特別適合穿長襯衫,清風一吹爽颯曵曵。我大學時旁聽過他一堂講課,講題依稀是南美魔幻寫實文學或西方後現代文學內容我全都模糊了,但記憶猶深當年「廖老師」開講前,不急不徐走進教室,選了個不太中央的位置,並不正襟危坐,先調整好腿擱的方位,舒服了才開始整理思緒,緩緩吐出語言…後來我才了解到,那種隨身帶著的氛圍就叫做自在。

文化人和藝術家

繼作家龍應台之後,現任台北市文化局長廖咸浩仍是台北市府中最像藝術家的局處一級主管。在「當官」以前廖咸浩是台大外文系教授,詩人,業餘音樂家,作家--2003年上任那一年,他剛出版第一本散文集《迷蝶》(評論文集都不算的話),其中還附一片作者爵士吉他伴奏的彈唱光碟。

但率真任情的藝術家和謹守分際的官員身分畢竟有所扞格,初上任時廖局長曾被市議員批評「唱得太多」,然2005年底當我見到昔日一派詩人氣息的廖局長時,他甚至可以非常清晰向我描述,文化人和藝術家的不同。

廖咸浩說,文化人比藝術家需要更寬闊的胸襟和更全面向的視野。做一個藝術家,養成過程千奇百怪都無所謂,性格中無理堅持也無所謂,看事情角度刁鑽也不要緊,因為藝術家的可貴在於他的創作,能在特別深入人性、觸動人心的某一的尖點兒。可是,做一個文化人,必須瞻觀全面,涵納寬闊,廖咸浩認為,文化人的養成,「確實需要一點兒特別的機緣」。

來自台北邊緣的孩子

廖咸浩出生萬里,那是大台北盆地出去臨海的一個小漁村。祖父是前清舉人的廖咸浩從小生長在廟會、歌仔戲、布袋戲等常民文化活動蓬勃的環境裡—廖咸浩稱之為「小傳統」文化,有別於主流文化的「大傳統」。

小學三年級那年廖咸浩第一次到台北,對萬里長大的小孩,所謂「進城」只到基隆,到台北城那簡直叫千里迢迢,轉車暈車好幾周折才到得了的地方。好不容易出了台北車站,前面接一條重慶南路,那是早期台北的書店街,廖咸浩在那裡翻了本<幼獅文藝>的雜誌,看到瘂弦、鄭愁予、敻虹寫的現代詩,立即為之目眩
神馳,從此改變他的人生,奠定他對現代文學的嚮往。

高中時廖咸浩是想當藝術家的,在一群以做未來的精英份子為己任的一流高中同學裡面,想要當個要拿把吉他,就在路上隨口吟唱的吟遊詩人,還是滿「邊緣」的。

豈知這個自覺老是站在「邊緣」或「小傳統」這邊的青年,有一天會成為台灣首善之都主管文化的最高首長?廖咸浩說他進了台大外文系,當時期正統外文系教育仍專注於形式主義的文學批評,他對廣義的文學發生環境、背景、社會等的興趣好像還屬於很「邊緣」或「不入流」,及至美國求學遇到正興盛的新馬克思、後殖民、女性主義…等文藝批評理論時,方才發現以前文化養成裡面最「沒用」的部分反而變成了「大用」。

文化在吃飯走路之間

這樣的經歷讓廖咸浩對文化有特別寬闊的涵義。精緻文化、常民文化、詩和藝術、廟會和古蹟樹木、弱勢者的文化和離經叛道者的文化…,都是文化的範畴。他認為文化政策可不是專辦些給有錢有閒的人才享受得到的設計,不能侷限在博物館、畫廊、音樂廳…,而要進入生活;文化要普及到每個角落,每個社區,每個社會階層;文化就是生活,市民在吃完飯散步時就能欣賞到生活中的文化。

比方文化局積極參與老樹維護的法令修改,因為「我們文化政策的最終目標就是追求人與自然的和諧關係」。關心古蹟保存,因為市民「生活的記憶」不容毀壞。文化局策劃推動溫羅汀﹙溫州街、羅斯福路、汀州路﹚獨立文化地景保存行動,因為「協助不願被管束的獨立文化力量不被管束而能不斷成長」。

他正促使全台北市3到6年級的小學生,在課程中排入台北市立美術館、台北市社教館(表演藝術)、市立交響樂團、市立國樂團導聆和導賞,與精緻藝術有個不可不接觸的約定。親身的經歷,讓他深信「一次機會論」,讓孩子們多接觸藝術,或許不能讓他們成為藝術家,然而一生只要一次衷心的感動,卻很可能會使他們終生成為藝術的愛好者、文化的擁護者。

有一回江蘇崑劇團的團員來台北參訪,遊目漫晃腳步不覺遲慢,後面一個行路者不小心就撞上來了,「對不起」,路人反射出口,讓崑劇團的藝術家當下感動不迭:「這就是台北人的文化!」

台北:文化能量匯集的地方

在世界大城市裡,台北並不是怎麼大的城市,但是它所處的地理位置和歷史位置,廖咸浩說:「中國面向太平洋的最東端,東北亞和東南亞的交界點,中國文化和西方文化的融匯之處。」這使得台北不得不成為各種文化能量會籍的地方。

台灣保留了中國文化最傳統的部分,包括正體(繁體)漢字和傳統精神部分,同時它又比中國大陸更早接受西方文化,包括制度和文化的移植,而台北市是台灣藝文薈萃的地方。

很特別的是,在台北市,人們不太問你是不是台北人。比台北幅員還大的上海市,對外省縣來的或市郊來的人還有點兒非上海人的驕矜,台北人可不管你住忠孝東路或中和永和,老家在屏東花蓮,全都一視同仁。廖咸浩舉例出版集團大塊的郝明義、印刻出版社社長初安民,分別是東北亞東南亞的華僑,作為台北知名文化人,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妥。你住台北在台北工作對台北認同就算是台北人了。

廖咸浩認為這是台北人的一種大氣和自在。自覺正與世界同步,有安全感,不緊張不狼狽不張狂。他認為文化最深層的部分是一種人心底蘊,反映在人和人之間彼此對待的方式。

如果有個旅人,在台北

我問局長,如果有個外地來的朋友,想要認識台北,局長作為導遊的話,打算帶他去台北哪裡或認識什麼叫台北文化?

廖咸浩想說四樣,台北的人文空間,台北的文化活動,台北的自然環境,和台北的文化人。

台北市的分區措施做得不如歐美城市徹底,使得人心對美的召喚和呼吸都夾藏在街巷小弄,在城市密密麻麻鴉雀建築的摺縫裡,迸見精采。除了屬於文化局委外經營的人文空間,如國際藝術村、紅樓劇場、牯嶺街小劇場、紫藤廬、台北之家、台北故事館、市長官邸、當代藝術館、錢穆故居、林語堂故居、草山行館、台北偶戲館…。民間的也有袖珍博物館、樹火紙博館、台灣故事館…。還有如溫羅汀一帶地下音樂或藝術蓬勃的咖啡館,或躲在舊社區、廢墟、古蹟再造裡的小劇場…。

台北市北平東路上有個國際藝術村,世界各城市的作家、藝術家都可以來駐村,或和台北市做交換藝術家交流。國際藝術村裡面同時最多有25個國外藝術家一齊進駐,並有20個從台北派駐其他城市的藝術家。

台北的文化活動,一年四季不斷,每日不分類的話通常有數十場甚至數百處地方有活動。一本《文化快遞》(官方)或《破週報》(民間),按圖索驥,每天看都看不完。

台北的自然環境,屬於盆地地形,內有河川貫穿,然後出海。四週有山,而且上千公尺高,南北登高風景各不相同。

廖咸浩舉例說或許去先帶朋友去迪化街逛逛南北貨,然後到誠品看流行時尚,去紫藤盧喝個茶,翻《文化快遞》挑活動觀賞,時間充裕的話去淡海北投、新店木柵的郊山走走,最好有個台北朋友引介認識文化人,說不定就藏在永康街的茶甕後面有個深藏不露的事茶人呢。

與世界各城市接觸

台北市和國際友人的互動其實藏在台北市大大小小官辦或民間的藝術活動(events)之中。九月台北國際詩歌節,以「家園與世界」為題邀請多位來自中東、冰島,以及斯洛伐克的詩人,十月民間劇團辦的讀劇節,邀請到法國、菲律賓、美國劇作家作品來台讀劇。十一月剛結束「城市行動」藝術計畫,來自美國、比利時、芬蘭等七國的行動藝術家們,透過藝術行動和青少年、老人、婦女、邊緣社區進行創作互動,而十二月即將來臨的台北電影節,依照慣例與兩個城市作為影展主題,今年為聖彼得堡和莫斯科。明年一月,文化局協助促成的大陸殘疾人藝術團節目「千手觀音」也將來台北演出….。

展望未來台北的文化藍圖時,廖咸浩有點「跨界」思考了起來,他說,台北之所以能成為文化城市,因為她能容納創意、並生產創意。將來城市應該是一個生活圈的概念,世界如果是一張網,許許多多城市是這張網的節點,生活和文化在這些節點上匯集和輻射出去。台北要作為這張網絡的節點,實在應該以生活圈為概念,而非狹隘的行政區域作為劃分,資源才不至做弊多於益的競爭和牽制,需有主有從才能做更有效的協助和結盟。「如果整個大台北地區涵蓋進來,約六百萬人口的生活領域,才能作為一個吐納、整合的節點,這樣大台北才有作為國際城市走出去洽談的籌碼」。

這時我又想到約莫四十年前,暈車好幾趟才來到台北車站的小男孩。他已經走過大半個地球,看過無數城市,台北如今也猶如繁星森羅之心海中的一個光點而已,卻也是他最鍾愛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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