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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19

余光中之一

刊載於<新觀念>雜誌2006年9/10月號封面人物

我聽見旭日擲黑夜以第一根標槍,
清脆地,若金屬驟然之墜地,
蕩開挑戰者警告的驟響。
--余光中<黎明>,1957

彷彿預知自己將如一支旭光標槍,以詩聲響遏二十世紀中國文學世界;余光中在不滿三十歲時,寫下這首詩。

名字啊名字,寫在中國的文學裡

出生兩次世界大戰之間,從1949年詩人在廈門發表第一首詩作<沙浮頭海>開始,創作半世紀,賦詩一千首,平均一年得二十首詩。到2000年為止,出版二十二本詩集、含兩本選集(在台灣出版)。同時「右手寫詩,左手寫散文」,發表過十本散文集(在台灣出版者)。

除了創作,中英文俱佳、博識深學的余光中,尚有十三本翻譯(九本英翻中、兩本中翻英、兩本中英對照),及五本評論集。九○年代後期,大陸頻頻出版余光中的散文集,數量上有追上台灣之勢。至於學者、作家評述余光中的專書,已有十幾本,這些數字都還在繼續增加中…。

1999年湖南嶽麓書院舉辦著名的千年論壇,首先邀請對談的文壇「大腕」為雙余:余秋雨和余光中。

2004年四月備受海內外華語文學界矚目的第二屆「華語文學傳媒大獎」開獎,余光中成爲2003年度散文家獎得主。

2005年北京燕山出版社邀集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新浪網讀書頻道,綜合專家與讀者意見,票選出20世紀中國文學史上最有影響力的作家,稱「世紀文學60家」,余光中名列第二十五(第一名為魯迅)。

撥開你長睫上重重的夜
就發現神話很守時
星空,非常希臘
--<重上大度山>,1961

余光中的現代詩、散文,在兩岸三地的中文教科書都是必選範文。

余光中的詩,不管讀不讀詩的人都能朗朗上口幾句:「星空,非常希臘」、「給我一瓢長江水啊長江水/那酒一樣的長江水」、「醉酒的滋味 是鄉愁的滋味」、「那母親的芬芳 是鄉土的芬芳」、「多寺的江南,多亭的/江南,多風箏的/江南啊,鐘聲裡/的江南/多燕子的江南」、「翩翩,你走來/像一首小令」、「當我死時,葬我,在長江與黃河/之間」、「一顆心,能年輕幾回?/答案啊答案/在茫茫的風裡」、「中國中國你是一條辮子/商標一樣你吊在背後」、「患了梅毒依舊是母親」、「讓春天從高雄出發」…。

越千禧年進入下一個世紀,詩人年逾七十,而靈思不竭、創作不輟,演講邀約更紛紛不斷。今年因為教科書文言文比例問題,以及總統引用成語失當,和教育部長杜正勝正面槓上,而頻頻出現於媒體。

余光中說過:大詩人的條件,一須多產;二須詩題材和處理手法上要範圍廣闊;三,在洞悉人性和提煉風格上須顯示獨一無二的創造性;四,在詩體技巧上是一個行家;五,早期作品和後期之作應判然不同。五條件至少得其三,才算得上大詩人。(見《聽聽那冷雨》,1974)。以此標準,余光中絕對是大詩人,而且可說是華文界跨世紀最有影響力的詩人。

茱萸的孩子,與命運的流彈擦肩而過

誕生,在兩次大戰的齒間
沒有戰後,無所謂戰前
委委屈屈,畸形地長大
--<在我們這時代>,1967

余光中,從父籍福建永春人,母親為江蘇常州人,在南京出生,加上後來曾讀金陵大學,因此自承是江南子弟、金陵子弟。詩人出生日於九九重陽--中國傳統上佩帶茱萸,登高飲菊花酒以避災禍的日子--這使詩人感到一種隱喻,誕生日也是「我民族蠢蠢不安的逃難日」,注定命運離不了戰爭、避難、遷徙。

1937年,中日戰爭爆發,詩人才九歲,稚齡的詩人緊牽母親的手隨族人在後有追兵的陰影在蘇皖邊境一帶逃竄,烙下深深的記憶:「記不清走過多少阡陌,越過多少公路,只記得太湖裡沉過船,在蘇州發高燒,劫後的和橋街上,踩滿地的瓦礪、屍體,和死寂得狗都叫不動的月光。」(<下游的一日>《焚鶴人》,1974)。

詩人離開南京不出一月,南京城便發生歷史上慘無人道的「南京大屠殺」,假使當年詩人遲走一步,中國文學史上便就少了余光中這號人物,想來歷史關鍵往往在擦肩之間。

而後母子改走水路到達大後方,詩人在天府之國重慶渡過七年寧靜謐淳樸的成長歲月。一九四九年,戰爭再度爆發,余光中又隨母親一路南京、上海、廈門、香港、台灣,輾轉於逃難的人潮裡,不同的是躲在母親懷裡的孩子已經抽高長大年為可以扶護母親的青年了。

余光中回憶暫待香港的那一年,失學、失鄉、加上國家命運未卜、個人前途茫茫,心中正自徬徨,一位金陵大學的同班同學勸他一起回大陸建設新中國,但最後詩人選擇隨父母渡海來台,「誰知這一別就是四十年,從此命運殊異。相對激進的同學一直留居大陸,而相對安分保守的我,卻從台灣出發,到過美國、歐洲、澳洲、香港…,看遍世界。假設當年從他選擇,人生定然跟今日完全不同…。」余光中話越說越輕,彷彿要陷入冥冥無底的思緒。

碩大的鄉愁,如歌的記憶

茫茫九州只縮成一張輿圖
小時侯不知道將它疊起
一任攤開那無窮無盡
碩大似記憶母親,她的胸脯
--<白玉苦瓜>,1972

詩人雖只有生命前廿載在大陸,但刻骨銘心的眷戀、牽掛、關切、慕孺、歸屬感全寄遇那片叫做「中國」的土地上。余光中的懷鄉詩寫得很多,也寫得出色。

怎麼,才一提起大陸
就覺得好遠好遠。水源路的下風處
幾乎一整個下午,是誰
把一枝蕭或多孔的靈魂
那樣吻了又吻
--<哀歌>,1969

詩人的中國情意結也寫在散文裡:「大陸是母親,不用多說。燒我成灰,我的漢魂唐魄仍然縈繞著那一片后土。那無窮無盡的故國,四海漂泊的龍族叫她做大陸,壯士登高叫她做九州,英雄落難叫她做江湖。不但是那片后土,還有那上面正走著的、那下面早歇下的,所有龍族。還有幾千年下來還沒有演完的歷史,和用了幾千年似乎要不夠用了的文化。我離開她時才二十一歲呢,再還鄉時已六十四了:『掉頭一去是風吹黑發/回首再來已雪滿白頭。』長江斷奶之痛,歷四十三年。洪水成災,卻沒有一滴濺到我唇上。這許多年來,我所以在詩中狂呼著、低囈著中國,無非是一念耿耿為自己喊魂。不然我真會魂飛魄散,被西潮淘空。」(<人生與舞台>,1998)

我想詩人對大陸的眷眷,恐怕不僅是地理的,還有來自文化的根源。詩人十歲起在四川,他的中英文教育都在這裡打底。26個英文字母是小學四年級時詩人的母親親自教的,文言文則是中學後在父親敦督下學的:《諫太宗十思疏》、《留侯論》、《春夜宴桃李园序》、《吊古戰場文》、《與韓荆州書》…,詩人日後回憶他的國文啟蒙:「父母教我這些,每在講解之餘,各以自己的鄉音吟哦给我聽。父親誦的是閩南調,母親吟的是常州腔,古典的情操從鄉音深處召喚着我,對我都有異常的親切。」還有在抒情文與舊小說上給他啟蒙的二舅:「一面捧着水烟筒,不時滋滋地抽吸,一面娓娓釋義,哦哦誦讀,他的鄉音同于母親,近於吳儂軟語,纖秀之中透出儒雅。」

文字透過聽覺流入詩人血液,許是因此注定他成為詩國子民、詩國的顯貴。畢竟詩是最宜於吟誦的文字。詩人第一本詩集《舟子的悲歌》裡,某些詩篇還注明要用四川音朗誦:
…嗨喲,嗨喲,
把船兒背上青天!
…嗨喲,嗨喲,
把船兒馱起就走!
…嗨喲,嗨喲,
晚飯到巴縣再走!
…嗨喲,嗨喲,
初生的太陽是何等的雄壯!
--<揚子江船夫曲>,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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