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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19

楚戈之三

刊登於<新觀念>雜誌2006年4月號封面人物

當我稱他詩人、畫家的時候,楚戈搖搖頭,提筆修正我的小紙條,改成詩者、畫者。虛名對他如雲煙,他要作人間的「在者」,痛痛快快玩一回。

延宕的玩耍

說我跟楚戈談話,形式上並不準確。楚戈的喉肌失調,說的話我不能懂,我的話他也聽不見,我們用筆在紙上談。他隨手字字都性格好看,我的則歪斜無行,看起來好似國學大師對比學語小兒。

看楚戈用寫字回答我的問題是一種享受,我體會到中國老教育練書法的好處。中國文字富有視覺性,好似靈魂的舞蹈,實在不比聲音抑揚頓挫表情少。字條加上散文集,楚戈跟我的接觸竟純然是視覺性的,我閱讀他的文字,和閱讀他安靜的姿態。

不管現實境遇如何,楚戈先生總不失他對人、對生命、對生活的關懷、意趣和幽默感。癌症治療時照射鈷六十放射線,他稱之「無名火」,浴火重生,也就戲稱自己「火鳥」。當年還有小說家王禎和、評論家唐文標同為病友,並列火鳥一族。但後兩人都沒有熬過癌症癒後五年的安全期。楚戈把癒後的生命視為撿回來的日子,多一天「延宕」就是多一天玩耍,還把居處命為「延宕齋」。用他自己的話說,他因為「眷戀人世,而延宕再延宕,延宕至今也沒有離去。」

聽不見了,食不知味了,腳不靈便了,他還寫打油詩陶侃自己:「雙耳已失聰,說話無人懂,我講到榮總,的士駛陽明。喉肌失功能,食物不能吞,美味不能嘗,佳釀亦難品。雙足走不穩,以為路不平,殘驅日已衰,幸腦猶清醒。」

楚戈的豁達隨喜,令人不忍心,又不得不佩服。

四月上海行:隨心所欲常踰矩

今年四月一日到十日,楚戈要赴上海展開個展,展名:「隨心所欲常踰矩」,展出楚戈二OO五到二OO六最新作品。開畫展對楚戈是家常便飯,早在八O年代起,楚戈到世界各地應邀開個展,漸漸脫離詩人、散文家、學者的身分,成為職業畫家。到上海開展也好幾回了,和上海畫家仇德樹、陳永泠、梁越銘,都結成相識十幾年的好朋友。

楚戈的畫,從不愛重複自己。他自稱七十恆踰矩,越來越踰矩。但楚戈「逾矩」不單表現在對既定陳俗的叛逆、不羈,也表現在他對自己舊作品的不願重複,永遠尋找新玩法。

我不是美術學家,不能頗析中西美術史的定位或展望,或者為作品尋找理論。不過我總覺得楚戈的作品不可能被任何理論綁住,他的畫最大的特點就是他的性格。人如其畫,畫如其人,人常踰矩,畫也恆踰矩。

講究「性格」反映,又不拘泥形式技巧,楚戈雖反傳統國畫,卻常被視為現代「文人畫」的繼承者,被稱為「現代文人畫家」。這是否弔軌?當我問楚戈時,楚戈只付之一笑:「我不在乎別人說我什麼」。

嚴肅的時刻

始終顯得一派輕鬆的楚戈,也有突然嚴肅,專心致志在紙上沙沙沙,花十分鐘回答問題的時候。這是他被問到關於「結繩記事」的說法,楚戈從上古美術史的研究裡發現古人以蛇為祭祀圖騰,結繩造型象徵蛇的神位,是最早的書法神位。「上古結繩而治」,指的是宗教約束,而非書契,「結繩記事」實大誤解。楚戈很專注,研究事物也往往有精闢之見,如他書中講到未來毛筆字失去日常工具性的目的後,必定由藝術學校視為美術來保存,成為美術觀點的毛筆字,不是什麼書法,而是美術。

論及學術問題,人類知識公產,這類「大是大非」時,楚戈變得這樣嚴肅認真,不容含糊的樣子,忽然讓我明白到他說的「我所爭的大部分都和我自己的利害無關」是怎樣了。

片刻的生命

楚戈作畫動作很快,不打底稿,他說面對一張空白的畫紙或畫布時,心情平靜而愉快:「那一片空白,是無言的期待,叫我走入。」

早年楚戈的畫有題不盡的詩句,像「我是北地忍不住的春天」、「金山的回憶:某一個寂靜的夜晚…我知道永恆仍留在石苔上,與我一樣地向空無垂釣…」、「將夜/未夜的/此時/只剩下一條/清冷的板凳/鐫刻在記憶中」,最近幾年的畫,更加坦率、自然、白話當時瞬間的心情,譬如一張報紙畫就叫:「快步行走忘了中風」,或者「看了政治新聞的心情」、「行走時腦子亂想一通」,或者「遇上煙鬼的時候」,楚戈先生怕煙薰,一碰煙鬼就逃之夭夭;又或「來回散步的感覺」記其腳力不好之後,只在熟悉的地方來回走路,感到時間線條在不斷地重疊…。

我翻楚戈的畫冊,特別指著《時間的足跡》系列十二幅,希望能追索大師作畫時的心意,而楚戈先生回答,片刻的足跡,如此而已。也許正因為時間總是進行式,以畫追心已然不易,想用言語要去追索那一截心情,更顯得徒勞。楚戈先生的人生玩耍進行曲還在「行進中」,看到的只是人生的「瞬間」或「片段」而已,畫筆紀錄的,更叫「足跡」、「履痕」,捕捉其一二。

「我想那一切藝術的形成,豈不都是為了要去感覺那存在的莊嚴嗎?它是用表現的媒材,所切割出來的一小片、一小片的人生經驗而已。」

嚴格說來,楚戈的畫只有一派:「楚戈派」。他其實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藝術家或哪一種藝術家,他只是專心在做他自己--「楚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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