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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19

余光中之二

刊載於<新觀念>雜誌2006年9/10月號封面人物

如何你立在旋風的中心
看瘋狂的中國在風中疾轉
鬢髮飛揚,指著氣候的方向
以一種楚痛的冷靜
時間是風,能吹人年輕
能吹人年老,將鬢髮吹掉
如何在旋風的中心,你立著
立成一尊獨立的塑像
在不為詩人塑像的國度
像座,是一部堅厚的書
一部份量夠重的靈感
不隨旋風的旋轉而旋轉
如何你在無座標的空間
因立得夠久成一個定點 --<自塑>,1967

一九六七年一月七日,這天他不只寫一首詩,還寫了首<月蝕夜>;同一個月,他寫了好幾首好詩。這年詩人三十九歲,結婚十一載,四個女兒都出世了,最親愛的母親已去世九年。去過美國兩趟。論戰打過好幾場。在大學當任職。當選「十大傑出青年」。出版五本詩集、五本翻譯、兩本散文集、一本評論集,第六本詩集《五陵少年》正要出版,正是創作力飽滿、能量厚積、正待一飛沖天的時候。

立在旋風的中心

五○年代,「現代詩」一詞首先出現台灣文壇,掀起一場新舊文學之戰。二十郎噹、青春正盛的余光中幾乎在第一時間,加入這波文藝新潮,他是藍星詩社發起人之一。
數人物何須說五四日遠
天你塌下來我們肩住
海你沸起來我們挽住
地你動起來我們踹住
看窗下,紅塵滾滾迷人路
松山一出便歌行路難
七四七一嘯異風雲
崎嶇處坦坦大道有陽關
登樓仙人,下樓壯士
臺大人頭頂自青天白日
我不下樓去,誰下樓去? --<少年遊>,1960

或許正因這捨我其誰的氣概,使余光中勇於為信念辯護。1959年為了新舊詩的因襲問題,余光中加入為現代詩辯護的行列:「新詩是反傳統的,但不準備,而事實上也未與傳統脫節;新詩應該大量吸收西洋的影響,但其結果仍是中國人寫的新詩。」

1961年,詩人洛夫批評余光中在《現代文學》發表的長詩〈天狼星〉,認為語意太明顯,意象太清晰,過於可解,不合現實主義迷幻如夢的原則,違反人生是空虛而荒謬之哲理云云,引發余光中發表「再見,虛無!」一文,正式告別存在主義。同年又與國語派作家在《文星》雜誌上展開「文白之爭」。

1977年台灣鄉土文學方興,余光中在《聯合報》〈聯合副刊〉發表〈狼來了〉,將鄉土文學視為中國的工農兵文學而加以批判,因而與當時強調「文學反映社會」、「文學反映本土」的文學家決裂。

五○、六○、七○年代台灣幾場重要的文學論戰,余光中幾乎無役不與。

在不為詩人塑像的國度

但余光中並非忙於立論、堅壁清野的戰術家。他是一個多產的詩人、用功的作家、求變的風格探索者。余光中自稱「藝術上的多妻主義」,他不甘於一種風格,總是多閱覽、多經歷,盡力求索。如同他對天文地理、東方西方文化的知識野心一樣。

一般評論家將余光中的詩風格流變,分為五到八的時期,風格流演,近似畢卡索的畫風可以寫成一大篇論文。初期余光中也跟同時代許多年輕人一樣,深受西洋詩的影響,雪萊、拜倫常棲息於詩人思巢。余光中的英文非常好,不到三十歲就翻譯出《梵谷傳》、《老人與海》等叫好又叫座的書。自少年時代開始,地圖和英文就是這個「川娃兒」探索向世界的兩扇窗口。明明在山城中長大,筆端常蘸著海風:

你是望海的少年 不穿雨衣
覽世界於娟好纖小的地圖
窄窄的世界竟豪闊地展開
這裡是河,這理是海
美麗的藍煙在外面等我
等我來揭開未來
今天不用 明天就作廢
青春握一把易鏽的銅幣
藝術很貴 愛情不便宜
偉大的滋味蠹魚才知道
殘雪的金字 舊封的樟腦 --<少年行>,1960初稿

1958年,望海的青年,真把足跡踏上汪洋大海彼岸的新大陸,卻因為「中國的太陽距我太遠/我結晶了,透明且硬,/且無法自動還原。」詩人遂變成一塊「拒絕溶化的冰」:「不知道那條路通向五陵/我很冷,很想搭末班的晚雲回去/焚厚厚的廿四史,取一點暖」。漸漸,詩人從「不知道我是誰」和「知道我不是誰」的憂鬱和苦悶中,找回自己的認同,那是在遙遠的記憶深處,滄桑苦難卻能與他生命綿綿對話的土地。
颱風季 巴士峽的水族很擁擠
我的血系中有一條黃河的支流
黃河太冷 需要滲大量的酒精
浮動在杯底的是我的家譜
喂! 再來杯高梁!
我的怒中有燧人氏 淚中有大禹
我的耳中有涿鹿的鼓聲
傳說祖父射落了九支太陽
有一位叔叔的名字能嚇退單于
聽見沒有? 來一瓶高粱! --<五陵少年>,1960

當許多詩人仍戀戀於西化文風之時,余光中便以《蓮的聯想》、《五陵少年》、《白玉苦瓜》鮮明的古典形象命名其詩集,自證回歸古典的決心:「在內涵上,可以說始於反傳統而終於吸收傳統,在形式上,可以說始於自由詩而終於較有節制的安排。」(《五陵少年》自序)

指著氣候的方向

詩人前後三次共五年赴美,第一次留學,第二、三次講學。但詩作大多創作於於台北城西南一條「纖細悠長如麥管」的廈門街巷。1981年詩人檢點他600多首詩作,其中400多首作在台灣,自覺謬思已長成一株牽藤纏蔓的亞熱帶植物…。《在冷戰的時代》、《敲打樂》洋溢著對時代的叩問:「中國是什麼?我是誰?那時我最關心這兩個主題。」,因而產生:「所謂祖國/僅僅是一種古遠的芬芳/蹂躪依舊蹂躪/患了梅毒依舊是母親」(<忘川>,1969),「每次想起,最美麗的中國/怎麼張看,這樣醜陋的一個傷口」(<每次想起>,1967)。等引發爭議的句子,但詩人認為唯因摯愛,才有痛責;否定過再肯定的才是真情烈愛。

二度赴美時受到美國民謠搖滾之父巴布.狄倫Bob Dylon的影響,有感於:「現代詩之冷,搖滾樂之熱」,大膽借用許多音樂性的節奏進入詩,但吟詠的還是中國:
給我一瓢長江水啊長江水 那酒一樣的長江水
那醉酒的滋味 是鄉愁的滋味
給我一瓢長江水啊長江水

給我一張海棠紅啊海棠紅 那血一樣的海棠紅
那沸水的燒痛 是鄉愁的燒痛
給我一張海棠紅啊海棠紅

給我一片雪花白啊雪花白 那信一樣的雪花白
那家信的等待 是鄉愁的等待
給我一片雪花白啊雪花白

給我一朵的臘梅香啊臘梅香 那母親一樣的臘梅香
那母親的芬芳 是鄉土的芬芳
給我一朵的臘梅香啊臘梅香 --<鄉愁四韻>,1974

論戰之後,詩人捨棄「存在主義」小我空虛無邊、晦澀茫渺的呻吟,而成為一個對「大我」之存在異常敏銳的詩人。「如果遠方有戰爭,我應該掩耳/或是該坐起來,慚愧地傾聽?/應該掩鼻,或是該深呼吸」(<如果遠方有戰爭>,1967),詩人總感到中國的命運與自己十指連心、息息相繫。詩人風格的流變,也標幟他對民族文化的思索,與個人生命真諦的質問,現實生命的落腳點、觀望處、凝情物,濃縮融寫於字幅間,難以切割。

立得夠久成一個定點

總之最後誰也辯不過墳墓
死亡,是唯一的永久地址

至於不朽云云
或者僅僅是一種暗語,為了夜行
靈,或者不靈,相信,或者不相信
最後呢誰也不比狗尾草更高
除非名字上昇,向星象去看齊
去參加里爾克或者李白 --<狗尾草>,1967

其時詩人不滿四十,離老尚遠,何以寫死?其實正是以死問「生」,上窮碧落下黃泉,詩人不斷拉大地理和時間的幅員,企圖以各種角度突圍叩問他心中的糾結情節:「…腳印重疊著腳印我的腳印蟲的腳印之下/是伏羲的燧人的腳印之下是誰人的腳印?」(<夜行人>,1967)

1974年到1985年,余光中轉任香港中文大學。在台灣他教外文,在美國他為美國人講中國文學,到香港他變成中文系教授。余光中選擇香港有現實和情感兩方面的因素:香港中大教授的薪水是台灣教授薪水的七倍;另外,香港離大陸更近,不隔海峽,一條廣九鐵路就可以通往中國。
香港是一種鏗然的節奏,吾友/用一千隻鐵輪在鐵軌上彈奏/向邊境,自邊境,日起到日落/北上南下反反覆覆奏不盡的邊愁/剪不斷碾不絕一根無奈的臍帶/伸向北方的茫茫蒼蒼…。 --<廣九鐵路>
在文化和地理上都有失根感的二十世紀中國人,無盡的探問和求索,在找那條「剪不斷碾不絕一根無奈的臍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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